郊野官道,尘土苍茫,有辆来自蓟京的马车遥自远方来,于驿站堪堪停下。
马车上下来一人,身穿藏蓝色素袍,他神色疲惫,显是舟车劳顿所致,而行举却如松操般,依然端正有度。
此人正是千里迢迢而来的姚祝安,他眺望远方,问马车里的人道:“此处距离宣城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三十里。”
同为大理寺少卿的周知新下车后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颇有些埋怨道,“在蓟京不是很好,怎么偏要来此地?也不知是谁下的命令,真是吃饱了……”
“不得无礼。”姚祝安神情严肃,身旁人收了声,讪讪地吹了个口哨。
“这次带的人还不少,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大案子,透露透露呗。”
周少卿与姚虽为同级,此次负责对姚祝安的监察工作,但具体案情不知,听姚说还得等关键人证到位再跟他细讲。
见姚祝安此时仍是缄口不言,周少卿切了一声,正想转身,却听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再望远处,见有人策马,那马儿踏着疾风而来。
在两人面前勒绳停下后,骑马人动作利落地下了马,立即半跪在姚祝安面前,抱拳俯首道。
“你线人还真是多。”周少卿摇摇首,走出几丈远的距离,以示自己无意偷听。
他远远看着姚祝安这边,将那骑马人喊起,并见那人在姚少卿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这时姚祝安突然的一句:“你说什么!”将他吓了一跳。
而后就见姚祝安眉间转为肃冷,拂袖面向众人,提高音调道:“事态紧急,此站不得休息,诸位即刻随我进城!”
“不是……姚大人。”有人发声道,“今日从早上出发,行了这么久的路,兄弟们饭还没吃,都饿着肚子呢。”
“等不得了。”姚祝安正色冷声道,“通知下去,即刻出发!”
姚祝安抬头,又一次望向宣城的方向,想起了半月前,在皇城与某人的对话。
“姚大人,自她走后,我心里总是不安,觉得会出什么事。”
“殿下,线人已经安排进去了,林姑娘这么聪明,应当没什么问题。”姚祝安俯首道。
被他称为殿下的人叹声道:“青蚨是何等人物?岂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所能敌,当初就不应该放任她去……”
姚祝安道:“要不这样,我去一趟,如果有异,直接去接林姑娘出来。”
那人道:“也好。不过姚大人,你能调度的人手有限……我知道一人,你见过的,他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当时姚祝安并未与那人碰面,只知道,对方应比自己早一步抵达了宣城。
就这样,疲惫的车马再次启程,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在一处更为隐秘的牢狱里,少女蜷缩在角落,指尖微抖地环抱住自己。
她将脸埋入膝盖,身上有抽打的痕迹,这里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微弱的烛火与她相伴。
这是所有替罪之人的必经之路——隔离,用刑,画押,执刑……每经一步,无一例外。
“犯人林芷,今日执刑,出来吧。”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少女抬起头,洁白脖颈间还有血迹残留。
她微微动了下身子,身上的伤口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肢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快点。”
狱卒似乎等得不耐烦,冲了进来,擒住她的肩膀,但林芷此时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了,只能由他们拖着出去。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意识有些迷蒙,连带着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
忽有一道光亮刺透了这满目的黑暗,如日光穿过狭长的岩隙,将眼前的迷雾融成了金色的暖,耳边也热闹起来,她听见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声,那是一种久违的、活人的气息。
她终于又一次站在了阳光下。
但又很快,她听见这些声音是在骂自己的。
——又或者说,是骂她所替罪之人。
此人以残忍手段杀害了一对母子,满城震动,人人皆愤,当众人看见所谓“真凶”时,自然是怒不可遏。
而真正的凶手,此刻或许正藏在底下人群之中,看着眼前与他毫不相干之人接下罪孽,替他偿命。
“听说她就是杀人凶手,竟然是个女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不是嘛,听说这毒妇将人八岁的孩子砍了十多刀,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
“残忍,太残忍了……这种人死一次算便宜她了,活该千刀万剐。”
“啪”地一声,有鸡蛋砸在她的脚边碎裂开,里面流出透明的蛋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