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禁术不是什么高端术法，但是相当蛮横，蛮横到无视修为沾真气即封禁所有术式，与施术者修为差距越小作用时间越长。张见机还入不了荀长生的眼，但他要是真借到怀冰雪的真气施术，荀长生大概就不能像眼下这样体面了。

收敛真气几瞬却全无封禁术的真气波动，荀长生反应过来，不由生出被愚弄的怒气。

“林、青、翎！”荀长生脱口呵斥，低平的声量传入林亭鹤耳中却如同咆哮。

随咆哮而来的还有鬼魅般毒辣的术式与狰狞真气，林亭鹤极力避开要害，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压着鞭入骨髓的剧痛高喝道：“现在！”

什么现在？荀长生反应如电，但此刻洪潮般真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收回的。封禁术式宛如天降，利箭般以百里穿杨的惊异架势深深钉入荀长生的护体真气，转瞬起效。

荀长生耳畔一声嗡鸣，周身护体术式被迫散开，流逸的真气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完全施展不了术式，久违的感觉。荀长生微微皱眉，点地后撤避开“光阴”的锋芒。

林亭鹤乘势前攻之余探手衔住颤巍巍的“疏影”，连带着袖口落出的一袋灵药甩至怀冰雪身前。

脏腑重伤的怀冰雪半扛着奄奄一息的张见机，接住灵药就往张见机和自己口中塞。

张见机洞府离琼台东际最近，发现后天大阵不对，给林亭鹤通风报信完就冲过去救人，不幸和怀冰雪双双重伤。张见机身为术修，差不多的伤势更为致命。他们俩能从东际赶来得亏剑修体格好，要是守阵换个术修，恐怕现在两人已经躺在阵墟里含泪九泉了。

两人本就伤得重，张见机施完隐匿术、封禁术更是几乎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好在怀冰雪还能动弹，她使出扯掉胸口断骨的劲儿把药拍进两人喉咙眼，林亭鹤那些经鲛族用心拣选备在身边的灵药效果又好得出奇，正双管齐下起效极快地修补住破破烂烂的经脉，遏止乃至扭转了他们殒落的趋势。

封禁术应该还有几瞬，足够怀冰雪和张见机恢复了。

林亭鹤神识急速飞转判断着局势，手中剑势长风浩荡，脑中极力拨开重重罗网一窥生门。

却听荀长生又叹了口气，指尖调出一抹真气。

是真气不是术式，封禁术还在生效，林亭鹤内心却没由来一沉。

他强打起精神紧盯荀长生，“光阴”不知疲倦般削斩荀长生的真气。眼见破绽一闪而过，林亭鹤顾不上其他，提剑直攻。

荀长生似笑非笑，指尖轻勾。

“噗”“噗”两声，很轻，但叫林亭鹤浑身的血猝然凉了下去。

神识中，两道本就微弱的气息倏然散了。

林亭鹤不敢回望。他斜后方，两具无头尸身自脖颈处喷出汩汩鲜血，直直站了片刻才颓然跪地倒下。

荀长生残留在他们体内的真气翻滚。淋漓的、漫地的血渐渐沾透了月白衣裳、靛蓝道袍。

云地变彤云。

琼台东际传来滚雷般隆隆巨响。东去的疾风带着血雾经过林亭鹤，留下清浅的血痕，染红了林亭鹤的眼角。

荀长生视若无睹，朝林亭鹤微笑道：“封禁失效。你还想继续么？”

林亭鹤齿关咯咯作响，出剑的手却出奇地稳。他的剑风更密、更疾，辅以刁钻的术式，几乎精细到无孔不入。他似乎抵达了前所未有的盛势，饶是荀长生也不得不一避锋芒。

荀长生施术抵挡，眼中兴味却淡了几分。

林亭鹤现在的打法没给自己留下余地，调用真气之极端能把经脉抽干。这不是林亭鹤一贯的风格。

无疑，林亭鹤失态了。为两个不值得入眼的修士。

这让荀长生很不快。他决计速战速决。

然而他低估了林亭鹤的潜力。

分明是以燃烧寿数的代价维持鼎盛状态，林亭鹤却毫不手软。若说他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他却神识清醒，意志坚定地步步紧逼。

未免太恼人。荀长生这么想着，神识中却陡然生出一股莫名情绪，细微而迅猛，险些扰了道心。

就在他错神的工夫，林亭鹤便紧追不舍，逮着他空门便要捅穿眼眶。

荀长生及时反应侧首避开，“光阴”经太阳穴留下皮肉翻卷的长痕。

剑伤里带的真气灼烧着肌肤直入脑髓。荀长生不是不耐痛的人，却因这股灼意生出了难言的忿怒，轻松的神态彻底消失。

他瞳孔轻轻收缩，一言不发运气便动。不过刹那，数十上百道剑影掌风呼啸着碰撞，三里云气动荡不绝。

“我不该纵容你。”

再度击偏一剑，荀长生口中反省，招手引过东际汹涌的灵流，闪身而上，带着训诫意味的掌势先一步直击林亭鹤心口。

这一掌内蕴磅礴，若是拍实了，林亭鹤高低要落个半身不遂。

林亭鹤虽然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但也不是要一味送死。他神识尽放，捕捉着荀长生的所有动向，发现那势如破竹的掌风竟微微一顿，不多不少，正好给林亭鹤留下喘息的余地。

林亭鹤散修出身，惯会打蛇随棍上。不能完全躲开掌势，他就不假思索送上左肩接住那掌，死死抓住那缕破绽附身上前，汇真气于剑尖。一式恰似白虹贯日，返璞归真却有效至极。

“光阴”再次洞穿荀长生，钉透左肩。

荀长生眼神阴厉，正欲折断“光阴”剑身，却忽神识涣散，颈间骤然飙出一道血线，口鼻眼眶也瞬间溢血。

“代……”他瞳孔近乎紧缩成针，脸颊不自觉地抽搐，溢出的血一滴滴没入被染红的衣襟。

林亭鹤不知荀长生为什么会突然虚弱，却绝不会放过这个时机。他果断持剑提气发力，脚底骤拧，连着半边肩削下了荀长生的首级。

荀长生才重塑不久的头闷声砸到血色云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面朝西际停了下来，面容狠戾中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意外。

荀长生既毙，东际的轰隆怒吼却没停下来，反而由远及近，愈来愈响，叫人心寒。

天娘的，这老不死的把后天大阵炸成了什么样。林亭鹤心中痛骂，心头额角发狂地跳。

灵流无制，琼玉台要塌了。

先前压下的伤偏偏在这时反扑，林亭鹤眼前黑一块红一块，耳中除了尖锐的嗡鸣再听不见其他。

林亭鹤还未曾想过会在此时此地此般情景下封台。不是合适的时日，离琼台正中也太远。

但是……

林亭鹤牙关紧咬，再顾不上其他，当即抓住真气余势插剑于地，甩出一枚刻纹犹新的陨星阵符，提前封镇琼玉台。

止不住的颤抖从胸口蔓延到肩首，左肩大片尖锐的刺痛足叫凡人活活疼到昏死。林亭鹤视野已经模糊，抓在剑柄上的手却异常地稳。

应当、死不了……乾坤良心，多借我条命用用。他以身剑作桥，强行吸纳呼啸灵流中的真气激发阵符，心中喃喃。

无数阵纹当空次第亮起，在重重恢宏低鸣中，狂涛怒浪般扑向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