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师云纵是少年老成,在冼慈予面前也不过是个稚嫩后生,再怎么把这件事藏着掖着,还是露了馅。
不过让祝师云意外的是,老师并未多言,只道:“随他去吧,旻囡,以后不必特意把他的消息送来了。”
“哦。”祝师云也不纠结。她一口应下,又兴致勃勃朝冼慈予蹭过去:“老师,我跟你说个绝密的消息。”
“是老师能听的么?回头别又把你爹招来了。”冼慈予被她这架势逗笑,手头还翻阅着账本。
“呵,来就来,谁怕谁。”祝师云嘴上不示弱,其实相当有数,“不是宗里的消息。也就现在说是秘密,早晚都会知道。”
冼慈予挑眉:“哦?”
祝师云摆出讲轶闻的架势,身子越过几案,神秘道:“老师你肯定感兴趣,这事儿可跟鲛族有关。”
冼慈予道:“茶水烫,别碰着了。”
“知道知道。老师我跟你说,东南郡的新消息,鲛王有后嗣了!”祝师云探着身观察冼慈予的神色。
只见冼慈予手上又翻过一页,平淡道:“哦?哦。”
祝师云眉头一撇,还没来得及懊恼消息惊爆不足,忽警觉道:“老师你知道?”
冼慈予十分平和:“知道啊。”
祝师云手一撑,十指扒住冼慈予一片衣角,凶神恶煞逼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师你居然不和我说!”
冼慈予拿书顶在她额上把人抵回另一边榻上,从容换了本册子看,才不理睬。这几年下来她早摸透了,祝师云此人,越睬她越来劲。
祝师云还在怨念地叨叨:“这种消息你从哪儿知道的?这儿离九海这——么远……亏我念着老师刚得到消息就亲自过来……”
冼慈予习以为常并充耳不闻,指尖翘起纸页边角,心思却飘远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消息。孕育鲛王后嗣的灵力之一,还是羲泽从她这儿要走的。
那是从琼玉台旧物中提炼出的,几缕林亭鹤的真气。
鲛王啊……冼慈予心中幽幽叹口气,摒去杂念,认真看着手中册子。
祝师云早靠到软垫上以更舒适的姿态嘚啵,说到尽兴处还想翘起脚,被冼慈予早有预料一巴掌抽了下去。
祝师云一吐舌头,老老实实在榻上盘腿坐好,继续拿她新寻来孝敬老师的茶壶沏茶。
灵石炉具上的瓷白茶壶腹中咕嘟。辰时过半的阳光洒在半透壶身上,便照见内里檀色茶叶浮沉。
祝师云提壶注杯,倒掉头茶。滚开茶水与初冬寒气碰撞出水雾,雾气氤氲升到屋顶,窗纸般隔开视线,直叫两端看不清晰。
待雾气悠悠散去,阳光已换了个窗角探进来。案上玉壶中只剩了个底,壶身浸透了茶色。承托茶具的几案边角被磨得圆钝光润。案两边品明前碧雪芽的两人换上了轻巧的春服,容貌无多变化,只能从眉眼细微处窥见她们又走过的二十年光景。
冼慈予吹开杯中浮叶,轻啜一口,抬头看祝师云。
“怎么,什么事情叫我们祝宗主亲自来了?”冼慈予问。
祝师云不答反问:“怎么样,老师,今年的新茶不错吧?”
“是挺不错,”冼慈予撂下茶盏呵呵一笑,“都会跟我打太极了。”
祝师云久违地背后一凛,忙道:“哎,我说还不行吗!”
冼慈予端起茶喝,扬了扬下巴。
祝师云暗中给自己鼓了会儿劲,觑着冼慈予脸色小心问道:“老师,你这儿的火能借我用用不?”
冼慈予神色一动,抬眼看进祝师云眼里:“什么火?”
祝师云本来就不喜含糊其辞,犹疑片刻,干脆将事情摊到明面上。
“就是高炉里那个……您族里锻器用的火,您不是也没藏着……我有几件东西换了好些方法炼,但还是差点意思,指不定换个火就成了。”祝师云又说服自己一次,腰杆越说越直,“……再说了,我看您家灵器这段时日也没怎么用那种灵火,反正空着,借我用用也不妨事嘛。”
冼慈予听她使尽解数说,刮着茶沫不作声。
祝师云说得口干,一口气灌了半杯茶才复问道:“老师,您在听吗?”
冼慈予慢悠悠点头。
祝师云见她没否认,眼睛一亮:“那老师你答应了?我就知道老师最——”
“不行。”冼慈予断然拒绝了她的高帽。
祝师云立时落下脸。她开始嫌茶杯烫,左右倒过几手还是忍不住把杯子掼到了茶盘上:“为什么?!”
“缘由很多。其一,如果火不对,灵器便无法成型,你灵器只差几分不会是火的问题。”冼慈予见祝师云吃瘪的模样,语气又软下几分,“其二,山家灵器用的炉火的确特殊,但你自己也说了,那是我族里用的火。山家高炉的火只能由山家人用,我既还是‘掌灯’就不能开例外的口。”
“还有?”祝师云听她语气话还没说完,不免有些焦躁。
“还有。”冼慈予想起此事也觉得疲倦,“其三,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山家最近的灵器没用山家的火。”
祝师云看向冼慈予的目光清澈见底,从中看不出一丝头绪。
饶是知道她在装乖,冼慈予还是不由纵容,开口解释。
“它……那火开始有些失控了。”否则以禹阳的位置,现在这个季候还用不着穿轻薄的春服。
“什么?”祝师云脸上迷蒙,直觉叫她眉头先蹙了起来,“火怎么会失控?”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火。”冼慈予不愿多言,只道,“总归不能借你用。——你要炼什么东西?”
她不答应,祝师云也没有办法。她哼唧半天,指头绞着金边袖口不情不愿地答:“就几件……攻击的灵器。”
“攻击的灵器?什么境界的人用?”冼慈予有些疑惑。这种灵器是万灵最基础的灵器类目之一,以祝旻的天分,不应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