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郡,岩泾城。
时值午后,岩泾城楼投下阴影,恰好罩住东城墙外沿。师柔盘坐在东城墙上,横刀膝头,遥望雨师原上露出的金光闪耀的雩城一角。
自打奇袭玄卫驻地劫走鲛族俘虏后,鲛族就固守雩城线,不再主动出击,即便师柔多次出兵袭扰也只是将他们逐出某条边界,并不穷追。
双方伤亡都降至最低点,可这并非好消息。
三年了,师柔手撑在身后轻叩墙砖。双方僵持不下的第三年,她在东南郡度过的第七年。
师柔很有耐心,但几万个兵在她手上,不是光靠耐心就能养活的。
东南郡守出兵不出钱,而从初春起后方供给就开始来得不情愿,显然父亲在朝上没占到好。供给没来,圣上一直没有下令收兵,攒下的那点子身家又早为军中砸光了,她只能派人回去争军粮。
师柔不喜同那些朝臣争吵,实际也吵不过,生生在京中一拖二扯三糊弄之下熬过了大半春夏。
月前安王看不过眼,同她打了声招呼,自个儿撸起袖子归京回朝,替她跟那些人精掰扯个一二三去了。在讨粮这件事儿上,安王也称得上有经验。
算算时日,季知先也该回来了。至于自己是在盼粮还是盼人,师柔不太说得清楚。
安王季知先是个率性人,年少起便入军到处平乱剿匪,在中京颇有声名。他和师柔头回见面就救了她一命,之后对前线也颇为关照。近年季知先几乎常驻东南郡帮衬,师柔现在惯使的一些行军布阵的招数还是他亲手教的。
师柔并非无知稚子,也不耳聋眼瞎,看得出安王这么多年未诉诸于口的意思。
前一阵还有副卫打趣过,说要是师将军和王爷结个亲,指不定粮草供给长龙似的源源不断地来。当时师柔斥了句胡扯。
但如果这样真的能稳住前线呢?
师柔没再往下想,只嘬了个牙花子,捏着刀鞘往墙砖上叩两下,跳下垛墙大步回营。
临近军营,师柔远远瞧见副官陈珙绷着脸在那儿张望,不禁眉心一跳,加快了步子。
陈珙三两步赶上来,不及行礼就压低声道:“将军,中京来人了。”
“慌什么劲,不是第一次招待那些人了。”师柔道,“要哪日到?什么人摸清了吗?”
“不是,将军……”陈珙的手不住往袍上抹汗,“人已经到了!”
师柔脚下微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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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完人,师柔遣人将监军送去紧急排出的住处,隐隐觉得头疼。
托刚出兵那年监军的福,监军这玩意儿给师柔留下的印象太不好,总觉得来了就要出事。这位监军同当年的不是同一人,但师柔总觉得二者有某种相似,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珙进屋汇报:“将军,东西都清点好了。”他报了几个数。
“那些老东西松口了?”师柔微讶,“随便拿副家伙什来我瞧瞧。”
副卫很快取来了送来的兵武。师柔接过,抬步出门,支着长腿往门槛上一坐,映着阳光瞧中京送来的刀。
她细细检查一番,又信手使了两下,讶然咂咂嘴:“哟,还真不错。”
师柔把东西递回给陈珙,仰头道:“一会儿先取套避水的给梅川,叫她准备。明儿再拿几件出来叫大伙儿熟悉熟悉,久不拿这份量的玩意铁定要生疏——你们也都下去吧,我单个待会儿。”
陈珙道是,顺手扯上副卫几个一并退下了。
师柔坐在那儿,手里闲得慌,随意掀起袍角擦刀,心思飞到了战局上。她想得入神,一时还当自己坐在椅上,身子不觉往后靠。
踏空的感觉转瞬即逝,师柔一颗心还没落下,猛然转头看向出手托住她的人。
“季为安!”师柔大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知先呵呵笑,故作委屈:“玉琢,我都还扶着你呢,怎么这么凶我。”
师柔抖掉背上的手,起身往屋里走:“谁叫你扶了。”
“是我想扶,怕你摔了,将军这可准?”季知先熟练地跟进去,道,“梅川怎么不在?也不知道留个人来照料……什么事儿要这么入神想?”
“梅川出城了,”师柔把刀拍到案上回身坐下,定了定神,又问自觉坐到一旁的季知先,“你跟那监军一块儿回的?那人什么来头?”
“玉琢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呢?”季知先顺口卖个乖,不等师柔反应又掸掸袍子,正色道,“此行是急令秘密出发,消息没早送来。我与他一同出的京,不过中途落雨,我去检查了下粮车,耽搁了个时辰。那人是圣上钦点,我久不在京城,不太眼熟那张脸。”
“查过身份么?”
“路上查了,”季知先往椅上靠,笑意无奈,“履历找不出错处。”
“奇了。”师柔喃喃道。
“你才见过他,这人有什么问题么?”季知先问。
“你……”师柔没和季知先说过当年那个晦气监军的事儿,毕竟是她自己玄乎揣测,不欲多言,只道,“他给我不太好的预感。”
季知先思索片刻,道:“行,我另叫人盯着他。”
师柔不由失笑:“也不问问缘由?”
季知先也笑起来:“不用问,难道我不信你还信他吗?”
师柔盯着他看几瞬,哼了声:“巧言令色。”
季知先也不恼,静了两息,生硬道:“近日有留意九海的情况吗?”
师柔道:“都只是猜测,详细的得等梅川回来。”
季知先若有所思地颔首,嘱咐了句:“多留意渔民。我回头再查查鲛珠的流通。”
“我知道。”师柔一点即通,随即道,“你近期也做好准备,我疑心鲛族要有动作。”
若是旁人,恐怕要笑上两句:鲛族三年都无甚动静,就这么点时日哪能有什么变动。但季知先瞧师柔一眼,认真道:“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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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来后神龙见首不见尾,深居简出,甚少在师柔眼前露过面,也不过问军务,几乎像个躲清净的摆设。
而梅川回来后跟师柔细细说了探听来的消息,雩城进出的动静、周边的渔民也是没什么异常动向。
这两道消息把师柔心里的不安压了一半。近日没什么交兵的机会,她便只把营里的兵来回勤练,再多派遣斥候在甫川雩城一带观望。
一日日平淡而寻常地过去,师柔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
她跟完营中今日的操练,夸了句:“这几日练得不错,咱十五起就放个假,轮流休息几日,松快松快。休沐的几天该吃吃该喝喝,要人带信回京的抓紧办了,回来一举拿回雩城,大伙儿说如何?”
听闻有假放,校场上那叫一个兴致高涨,连疲倦也忘了,大吼道:“好!”
欢呼未落,一道细弱而尖锐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校场上热气腾腾的喧嚷,刺进师柔耳朵,扎得她一个激灵,冷汗转瞬就炸了出来。
她陡然转首东望,正欲细细分辨,那声音却被校场上的欢声淹没了。
师柔吊着一颗心,匆匆吩咐了句就大步往外走。回院一路上都没有异动,师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安慰自己是幻听,屋外却传来了急躁的马蹄声。
梅川坐下的马不住踏步躁动,她艰难地拉着缰绳,白着脸在颠簸中朝师柔喊:“将军!雩、雩城甫川敌、敌袭——!”
师柔急步上前单手拽住马的笼头,生生把马制住,厉声问道:“有多少鲛?到哪里了?!”
“很多,几乎、都是鲛卫,将军,我、我猜他们王族也、也来了。从甫川上、上来的该、该到雨师原、原中段了!”梅川语速飞快,把恐惧和哽咽都卡在字隙里,“沿、沿川斥候……来不、不及回来。”
“我知道了。”师柔疾声吩咐,“我调兵出城,你去找季知先、陈珙在后调度,就照原先的规程走。办完带甲来找我。”
梅川断然道:“知晓。”
师柔接住梅川下来,自己翻身上马驱策出院,留下一句:“院后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