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不由跟着跑了数步,大喊:“知道了,将军,您、您留心!”
师柔只留下一骑背影,身后尘土飞扬,梅川也不清楚她听到没有,只得咬咬牙,跑去院后取马,在响彻岩泾的角鼓声中朝季知先住处的方向狂奔。
师柔飞驰过校场,点了三连玄卫两师兵马率先出城。
城里紧锣密鼓补足特制兵武。
师柔换了坐骑,抄刀拨转马头,朝打头的玄卫厉声道:“鲛人来势凶猛,鲛卫众多。但一鼓作气再衰三竭,我要你们打头支阵顶住,不计代价!”
没跟顾统领离开的玄卫不过五百人,如今站到阵前的就超了半数。三连卫队长抱拳应下,迅速带队分散至三军阵前,成为岩泾第一段屏障。
“将士们!习演的兵阵都刻在你们脑袋里了,这一战我亲自掠阵。”师柔提气高声道,“都知道鲛王女什么样吗?!”
“知道——!”万人齐声道。
“见到立即挥旗示意,务必避其锋芒。”师柔大致吩咐罢,抽刀指向雨师原天际一线隐隐绰绰的黑影,“布阵——!”
梅川带着甲衣策马穿过行进的军队,淌着汗挤到师柔身边,急道:“将军,您真的要……?”
梅川鲜少质疑她的决定,师柔回首看了看城门,果然远远对上了季知先的目光。
她并未多看,只探身从梅川马上取过甲衣,径自披挂上。
师柔淡然道:“我不身先于士卒,怎么顶得住为王族拼命的鲛人?”
“梅川,你去城楼,留意甫川埋伏,前线的消息集散就交给你了。”她拍拍梅川的肩,一夹马肚,“回了叫安王查,鲛族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查清再报!”她语声凛然犹带金戈。
梅川应下,见师柔一身银鳞甲冲入军中,回身驱马跃上缓缓升起的吊桥桥面,将师柔的命令传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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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雨师原接不住那么多的血,赤色在纷乱的马蹄足迹间艰难地汇流成股,朝甫川流去。
师柔单骑穿梭于杀伐血气中,乘机挥刀砍伤一只鲛人双目,趁其尖叫将刀尖精准地捅进这只鲛人口中。
要害被袭,鲛人一时失了章法。师柔抽刀带出一泼尚温的赤血,周围的士卒立即齐力结束了那只鲛人的生命。
被师柔挡下一击的那名士兵形容狼狈,惊喜道:“将军!”
师柔留下一句“各自小心”,继续策马往王族可能出现的地方去。
鲛王在哪儿?
杀了一天一夜,师柔的刀和鳞甲上已经结出血壳。她四肢都带了伤,躯干要害虽有盔甲护着没有撕伤,但恐怕内里也受了损,皮青肉紫是逃不掉了。
兵阵不时顺势变化,死尸堆叠,厮杀哀嚎声不绝于耳。季知先给她一次次争取到喘息之机,师柔将所有紧张忧惧都死压在心下,于奔马上冷静环顾战局,试图找到鲛王女的身影。
鲛族简直不顾死活,要挡只能靠人头拼,这一战折损的人必然过万……如若能制住鲛王女,恐怕还有转机。
踏雪染血的蹄子踩经人或鲛微冷的躯体。师柔再度信手砍伤一只鲛人,目光掠过奔乱的人马身影、染血翻起的绿坪、被砍飞的断手残肢,几乎带着祈求的心,奔忙着搜寻那面可能几十上百次根本来不及举起的信旗。
许是母亲保佑,师柔看见了。
绝对是信旗。
那名不知名讳的士卒刚把旗举过头顶就无力再握,轻飘飘将旗往上投,自己脱劲滚落到纷乱马蹄下。那面沾满血迹的小旗飘展不过一瞬,就被鲛人指爪敏捷撕裂。
就那一瞬,一角旗穿过重重叠叠晃动的人影,落入师柔眼中。
师柔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想不到其他,当即抓紧缰绳,朝那个方向移动去。
到了……快到了……
一道道身影扭曲着自余光里退去,时浓时淡的血腥不住扑到脸上。师柔策马疾驰,仗着刀被重锻过,横空一刃不偏不倚卡进鲛人同样锋利的指爪间。
“走!都走!”师柔暴喝。
话落令行,负伤的玄卫立即撑着防御阵法拖着伤兵撤离,尚能挥刀的士卒断然撤开去支援另一片战场。
师柔拧刀,将其生生从鲛人手中抽了出来。
她不过几眼就确信自己找到了鲛王女。鲛王女周围没有鲛卫,看上去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负。
“王女殿下,我们不妨谈谈。”
朝泽看着这个闯到眼前来的高大女子,杀红了的眼瞳微微收窄:“师柔?”
“很好。”她声音由含笑陡转为冷厉,出手如电直要挟住师柔命脉,“把潜入我族的那贱人交出来!”
师柔电光石火间意识到,果然有第三者狠狠搅了浑水。
朝泽说话的工夫一人一鲛已过上数招。朝泽下手虽狠,但不像是动杀手。
师柔勉力格挡,当机立断道:“什么潜入?!我军毫不知情!”
朝泽毫不手软,冰冷道:“狡辩。”
“我所言非虚,”腰侧甲胄嚓然开裂,师柔神思飞转,“激怒你们于我何益。”
感受到刀上力道有所变化,师柔只守不攻,口中愈说愈快:“假有潜入之能,我军何须被动至此。何况若潜入那人还有后手,你这离城反倒遂了他意,后方雩城更有危险!”
“若王女信我,我们还能好好商议密谈,你说的那些人我也帮你揪出来。”
“你不信也无妨。我宸朝将士几万数,早想好把命交代在战场上,死也不会放任你们践踏领土。”师柔按回险些被掀的右肩甲,抖腕震开朝泽的手,稳住马匹分毫不让,“你敢拿族裔跟我们拼,我也奉陪到底。”
师柔话中将己方摘得清清楚楚。她迫使自己松开紧攥着的缰绳,正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瞰着朝泽杀到赤金的眼。
她在审视朝泽,朝泽同样在审视她。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哪个字句洗去了她的嫌疑,师柔在逐渐激烈的心跳中,终于听闻朝泽松口:“吾要那些人偿命。”
朝泽利齿咯吱,逼视着师柔上前一步:“也要你发誓。”
见鲛王女指间浮动出一团蓝意缥缈的微光,师柔摸了摸刀锷,额角渗出点细汗。
仙人灵妖口中的发誓绝不简单。
朝泽眯起眸,垂在身侧的一爪轻轻活动:“发誓而已,尔不敢么?”
师柔深吸一口气,问:“什么誓言。”
朝泽笑了,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道:“就发……纠查潜入我族之人一事,你若有隐瞒虚言,则君亲爱者暴死,尔等皆无善终,如何?”
鲛族也调查过她,师柔后心发凉,却也不意外。她余光瞥过身侧仍无停歇之势的拼杀,将缰绳绕了几圈紧紧缚在手上,思绪几转,下了决心。
朝泽长声大笑如泣。
害死父君的人族,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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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九年五月十三日,皎郡鲛族突袭,强攻东南岩泾城。将师柔率兵亲临战场,于雨师原血战两日,固守岩泾,鲛族终不得侵。退兵之际,师柔命敛尸骨,后拾尸一万三千有余,几无全尸。此役惨胜,史称雨师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