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卡在喉头，死死盯着坡下缓缓跪倒的身影。

数人轰开想围来救援的人，钳制住揪住心口的赫达卓，旁观的一人低低“咦”了声，抬头看向林鹤归。

被冲散的虫群重新汇集起来，“嗡嗡”嘶鸣着朝二人冲了过来。

林鹤归感知到了地下厚重的阵法波动。他叹一口气，拽了把央拉措：“这些蛊受控了，带好解蛊的药，一会儿少用真气。”

话音未落，林鹤归脚下轻点跃出斜坡，一把攥住出鞘的“光阴”，旋身斩断了按住赫达卓的几条手臂，转瞬带着赫达卓与那些人拉开了距离，顺道掷出一枚灵器。

通乾塔闻风而涨，塔身弹开数只飞扑而来的毒虫。林鹤归往赫达卓体内拍了道调息真气，将人推进塔中，脚下一拧回身横荡，剑风便将他身前数丈清理得干干净净。

央拉措制住了坡上的蛊群，踏着树梢飞跃而下，拦在通乾塔前，脸已气得通红。她用西郡话朝方才旁观的那人厉声喝问：“石恪，密教待你不薄！”

被称作石恪的男人从林鹤归身上挪开眼，眼神奇异地看了看央拉措。

“不薄？呵，”石恪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嘲道，“这是你们的报应。”

央拉措还欲怒斥，林鹤归忽地抬手一拦，两人脚下开始震动。

沉沉的轰隆声从地底传来，整片山谷突然地皮皱裂，众人脚下齐齐陷下一尺。埋藏于地下的阵旗见了天日，连结各处的阵纹带着流光倏然升向天空。

惊呼声乍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密教众人顿觉身上一沉，真气放洪般止不住泻了出去，痛楚席卷全身，几乎都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林鹤归神识紧追阵纹扩散开，忽觉身前空气多了丝极细的波动。他直觉不对当即撤身，“光阴”轻动却扫了个空。

央拉措想起什么，陡然色变，眨眼间掷出一圈色泽明黄的粉末。

一只不过指尖大的小虫“吱吱”叫着显身。

见到这只雪白的小虫，央拉措紧紧钳住同样狂躁起来的扎贡，从牙关挤出字来：“那喀……你竟敢动那喀……”

石恪飞身后撤跃至树上，朗声笑道：“还得多谢大人发现我的天赋。赫达卓也不过如此，蛊虫轻易就能受控于人。”

央拉措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嗤笑了声：“没到小乘也敢在我面前摆弄蛊术。”

她爆发出一声尖啸，洞虚巅峰的真气悍然掠过，受控的蛊虫一时都停了下来。

趁这间隙，央拉措传音喊：“‘诃其’我来，你破阵去。——你会的吧？！”

洞虚期的真气撑不了多久，林鹤归打了个“明白”的手势，踏空而起。“光阴”映着河面零碎的波光，忽地一晃，直冲石恪门面而来。

石恪本想闪身避过，孰料剑锋刁钻地追了上来。他心道不好，立即耗了个传送灵器避开剑势，放弃和央拉措争夺其他蛊虫，一力召来“那喀”做挡，自己则在树间腾挪闪避。

蛊虫和蛊者关系紧密，林鹤归只用剑花绕身震开“那喀”。央拉措分神一直关注着这处，趁机将“那喀”远远拽走。

这人害得他们不得不仓促动手……

石恪在奔跑中朝某处大喊：“杀了他！”

林鹤归听声警觉，猛地旋身隔住横空攻来的数人，瞳孔骤然一紧。

数人皆使体术，招招凌厉直逼命门，却大多神情惊慌眼中含泪。

这些活傀神识仍在！

现在就算杀了活傀也不能让他们解控。林鹤归心底阵阵发寒，冰得他近乎作呕。

他翻掌劈过活傀关节卸下她们四肢，旋身间“光阴”当胸撩过埋伏的云宫从属，收剑的工夫反手在枝头雪簇上擦掉了血。

那两个云宫从属胸口大开，伤处鲜血狂涌，两人不等摔在地上就断了气。

石恪已经过河匿入林中。林鹤归踏上枝头，转头看着混乱的谷间，还是先冲了下去救人。

“光阴”轻鸣着破空，眼见要刺穿另一名云宫从属的胸口，却生生转刺为拍，将人闷头击昏。

林鹤归回望倒在树下的两具尸体，眉心突突狂跳。

那两人的神魂与真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束缚成团，猛地扎进了地下。

阵纹亮起波澜似的光。林鹤归顿觉体内真气的流失快了几分，谷中密教人痛苦的呻吟更是此起彼伏。

杀死云宫的人等同于助长阵法的威势。还敢下这种阵术……好，真是好得很。

林鹤归心中怒气升腾。他克制住情绪朝一侧央拉措喊：“得留活口！”

央拉措还顶着真气流逝，就算有林鹤归的真气护着命脉也已脸色煞白。她还费劲地控制蛊虫，闻言抓狂大叫：“这也太难了呃啊啊——！”

林鹤归没有应答。他脸色阴郁，不顾真气消耗，身形骤然出现在石恪身后。

阵眼的气息在此人身上，留他不得。

石恪感知灵敏，发觉林鹤归追上来也不算多惊慌，反应极快地在半空中拧身，朝林鹤归兜头撒下大把粉末。

林鹤归不闪不避，一记起手剑式简单至极，剑风就已呼啸着撕出了绝对干净的前路。林鹤归毫不迟疑地越过毒瘴，身法运转，手中“光阴”正要贴上石恪的脖颈，却稍稍一顿偏转了些许。

石恪抓住了这细微的停顿，心里漫出狂喜：他不敢杀我。

哪怕是大乘境，有阵法在，耗也能把人耗死。这人如此多事，死了正好替大人省心。

这人不敢下杀手，他可没什么好顾忌的。石恪嘴角勾起冷笑，沉身下坠躲过剑锋，出手如电直指林鹤归腰侧，袖口冷光乍闪，露出一抹毒烈的幽芒。

真气还在飞速消耗，林鹤归反应却没收到分毫干扰。

“光阴”剑锋压了大半周，余势不减地勾住石恪的手臂。林鹤归运气抖腕，剑尖在石恪腕间滑了一圈，还攥着毒刃的手噗地齐腕掉进了地上翻出的草根里。

石恪口中溢出一声惨叫，尚未嚎完，下一剑已破空而至。

石恪硬生生翻身躲过，把痛呼压住回去，几乎咬碎了牙。他还有精力从“光阴”剑下溜出去，意志和逃命的功夫不可谓不强大。

怎么是这么个硬茬，打不过他还躲不起吗？石恪懊恼不已，感知到林鹤归追上来，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只闪不攻。

林鹤归见状冷冷一笑，剑式大开大合，眨眼封住石恪各条去路，林鹤归只需步法几变便追了上去，凛然一剑把人当胸钉穿在地上。

石恪尚不死心，提膝欲踹。而就在此时，一股极为强盛的神识从山谷深处探了出来，气势沉沉如铁水。石恪被这股力量扫过，一时浑身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林鹤归从他怀里翻出阵眼玉石，径直攥碎在白净掌中。

失去阵眼，阵法迟钝运转片刻，威力逐渐颓然散去。失去挟制的真气无头苍蝇般飘了片刻，钻回了各人经脉中。

“不！”石恪挣动不已，不禁破口大骂。

林鹤归嫌烦，一掌把人劈晕，提着人站起身回望谷中。

只见云宫从属皆被那股神识死死压在地上。阵法威力渐散，还清醒着的密教人扶持着站了起来，有余力的则三下五除二捆住受制的叛徒。林鹤归飞身赶到通乾塔边，将稍稍恢复意识的赫达卓托出来，也看向山谷深处。

央拉措头一次操纵这么多“诃其”，这下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朝河溪上游渐行渐近的身影又哭又笑，说话都带着哽咽。

“祜图金——！”

“祜图金”，密教尊称，用于称呼仙盟通行语中的“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