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收拾出的堂屋里,林鹤归和大巫都觑了觑对方。
密教在仙盟低调,大巫祜图金更是神秘。据传她们神通天地,久居深谷鲜少露面,一旦现身人前必是感知到大事。
林鹤归跟大巫也算有过几面交道,知道的还要多上那么些许——大巫往往是凡人。如今百年过去,当年那位大巫想必已经故去。林鹤归心念转过,面上颇为尊重地朝大巫行了礼。
这位大巫看上去年逾花甲,身着赤墨袄裙,颈间围有青灰毛领。
她侧身只受了林鹤归半礼,和蔼笑道:“解密教之围还得多谢仙君相助。”
她说的是仙盟通行语,吐字略显生疏但不别扭,和同龄的密教人相比要熟练得多。
大巫眯着眼瞧着林鹤归,忽又道:“百年过去,仙君可精神多了?”
林鹤归一愣:“您……?”
“我能感应到,你与此地有缘,”大巫见他没有否认,温和道,“想来是仙君故地重游。”
看来大巫的神通着实广大。
林鹤归便不遮掩了,周身气息有了些微妙变化。他笑道:“既然您先提了……不知历代大巫是否有供奉处,我想为诸位供几炷香火。”
大巫满意点头,施施然起身:“且随我来。”
她经过林鹤归身前,忽顿了顿,神秘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仙君有这么多粗红线——你们可打算过怎么结契么?”
林鹤归足足木了两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先腾地飞红了。
“我……这……我们……您……”他猛咳了几下,手上忙忙碌碌把腰饰流苏摸得炸毛,简直不知自己在答什么,“就怎么该结就结……您、您带路吧!”
算我求您。
大巫听出他未尽之言,大发慈悲不逗人了,只乐呵呵道:“好了好了,跟上吧。”
林鹤归着实是头次被人这么直白地提起亲密的身边人,勉强才控制住神色缀在她身后出去,结果刚踏出去几步就听见边上有小姑娘道:“哎,怎么这么红?”
林鹤归顿时警觉,神识气势汹汹弹出去,发现人是在说自家“诃其”,没处发作,只得心虚地偷摸收回神识。他拿手背贴了贴脸,发现还烫着,把自己惹恼了,掐诀用真气捏了个雾蒙蒙的假面遮气鼓的脸。
央拉措将密教各处跑了一遍,总算安排好了大致事项。祜图金出山肯定是有预言,她得赶回来听。
进堂屋没见着人,央拉措忙问了他们去向,又抓住身上叮铃铛啷的挂饰往深谷去。
她凝神循声,发现他们都在谷中宗堂里。
大巫看着林鹤归在长明灯前插香,回首见她来,便道:“央拉措伊,安排好了?”
央拉措规矩道:“安排差不多了。祜图金,您怎么带林道友来这儿了?”
“他有这个缘。况且先灵还有东西留给他。”大巫云淡风轻扔出话来。
“什么?”央拉措和林鹤归同时出声。
大巫八风不动,见林鹤归已上好香,便道:“仙君可沿着后面的路进山边的洞府。那儿有白鸾留给你的东西。”
“‘白鸾’……可是那位大巫的名讳?”林鹤归问。
“白鸾是姓。密教初任大巫姓白鸾,名渡。我们都继承了她的姓名。”大巫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去吧,林仙君。她特意费神叮嘱了我交付故地重游的生人,想必那物会有助于你。”
百年至今,大巫必然换过不止一任。当年那位大巫的能力,竟强到可预知百年身后事,叮嘱百年后的传人?
大巫既留了这番话,林鹤归也不多推辞。他朝身前身后一溜的白鸾渡行过礼,遵循大巫的意思抬步往堂后去了。
央拉措见人离开,想起正事儿来,立即秃噜出一串密教话:“祜图金,您这次醒来可有什么话要吩咐我们?”
“有、有……”大巫眉眼弯弯,“你要什么时候结契啊?赫达卓都跟人家见过了。”
“哎呀那迟早的事儿。说要紧的呢。”央拉措和她肩上的扎贡一上一下两头大敲铃铛催祜图金。
“鬼丫头,咋咋呼呼……”大巫用方言嘟囔了句,老神在在,半晌后道,“你们啊,要和林仙君打好关系……”
“就这样?”央拉措疑惑,“没有别的了?”
大巫透过长明灯纤长的火苗看堂后坚实的山影,道:“往后百年的八郡气候,可都在他身上咯。”
央拉措满不在乎:“哦。那我跟后面的仡尤图说——哎呦!疼疼疼!您打我?!”
大巫哼了两声,慢吞吞把敲脑壳的手袖回去。
“仡尤图伊*,可别想着早早躲到树荫下去,我之后的祜图金也会看着你的。”
央拉措充耳不闻,摸出通灵佩嘀嘀咕咕:“欺负我,还是小桃对我好。我这么久没给她回讯她肯定急了……”
禁制已经散了大半,通灵佩已经恢复作用。央拉措草草扫了几眼讯息,掠过其他直奔韶夭的玉印,逐渐皱起了眉。
她沉声道:“小桃没给我回讯息。”
大巫道:“你这孩子,怎么一会儿离不了人呢?”
“小桃才不会不关心我!癸池肯定出事了!”央拉措声音骤高骤低,捧着通灵佩打听外面消息,抬脚就走。
大巫没拦人,只冲她背影瞅了两眼,安抚道:“你那红线还牢着,别着急做了傻事。”
央拉措头也不回道谢:“祜图金大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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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池位于南郡正东,西依灵丘,东傍十二泽,常年气候温和。冬令时节,来自太溟的白毛风刮过藏仑山脉、秘江诸峡,吹到这儿已变得微冷轻和,拂过叫人清醒又不至于浑身战战发冷。
赵泱如修体术,比寻常修士要更耐冷,这会儿还穿得轻薄。她抱着盒揽月楼的糕点,脚下踩着树横掠过蜿蜒小路往山上去,体轻而有力。
数月前,赵泱如接了托请赴北郡处理妖物,结果妖不算棘手,收尾的一干麻烦事却拖了她小半年。眼见冬月将近,赵泱如摆了脸色,抓紧收拾了烂摊子,千里迢迢赶回宗,好和长老们一道替掌门张罗宗里新年的事。
再过两个山头就是癸池的地界。赵泱如捻了块山药糕含在嘴里,寻思着这次买了十余包,总该够她几个徒生分了。
她四年前第一次带零嘴回去,那会儿初为人师还不熟练,东西买得少了。迟姗、柳庄不好意思开口讨几个师姨的份,只合起来分了一包炒货。
但这俩人对外礼貌,对内掐起来那是毫不放水,都生怕对方比自己得的多,炒货按颗平分还不算完,愣是把最后一颗落单的瓜子切成两半分。如今这糗事儿迟姗和柳庄提起都嫌丢脸,但赵泱如还是记忆犹新,且一想起来就发笑。
这次离宗这么久,不知道那几个妮儿念着她没。这念头刚浮上心头,赵泱如就猛打了个喷嚏。
好,肯定念着她了。赵泱如揉揉鼻尖,非常满意,步履轻疾地在林间穿梭。
癸池,临颐堂外画湖亭。
叶惊春坐在桌边,面带无奈地听柳庄细声细气问了十六遍“师尊什么时候到”。
“快了,都已经进宗了。”叶惊春另起话头问,“迟也还没来么?”
“‘迟迟也迟也’——大师姐你就别催她了。”柳庄面上冷冷清清的,完全看不出是会依赖人的性子,“所以师姐,师尊什么……”
她正说着,叶惊春眉稍一动,高兴中掺着感动道:“来了来了,这不来了。”
柳庄神识比她慢一拍,踩着话音站了起来,矜持又期待地朝外看,不一会儿就看见快步流星走来的人影。
待人走近,柳庄便跑上前叫:“师尊!”
没什么师徒情深的余地,柳庄飞速问:“师尊,您这次带了什么回来?”
赵泱如拍肩膀的手半道转弯,收着劲点了下柳庄眉心,埋汰道:“就知道你想着吃。”
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盒糕点给柳庄,一盒隔空送到画湖亭叶惊春身前。
“迟也没过来?”赵泱如拿出了第三盒。
话音未落,遥遥传来一阵奔跑的动静。来人扯着嗓子喊:“师尊——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