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漫天乌云涌动，远天不时滚过一声闷雷。明明是白日，大半中郡却被笼在深重的阴影里。

玉楼金阙送来断云的消息时，仰止已在着手应对。而在林鹤归的木铎气息消失后，中郡学宫便彻底戒严了。

仰止提前和学宫先生透过风，不少人猜出点东西星夜赶回自家宗门，不过截至学宫封禁，仍有六成师长留守学宫听候调度。

如今留下的真术殿师长尽数聚集在书楼，通过送来的消息紧锣密鼓地设计抵御和反制的阵术。其他殿的先生负责全力保障学宫徒生的安全。

空气中满是滞闷的潮气，渗得袍角沾在身上，人奔走得匆匆也掀不起来。

仰止坐在案后，正微蹙着眉看楼上先生们再次送来的卷轴，忽感神识微颤，猛地抬头，就见堂前陡然闪出两道人影。

脸还未看清，熟悉的气息和血腥味儿先扑了过来。

窗外猛地一闪，紫电横空。仰止唰一下起身，眼前发花，险些以为好不容易才放下的阴影卷土重来了。

她定了定神，立即扫了下两人的情况。

宋时和叶惊春半身是血，不过大都是防身制敌间沾上的。宋时收刀入鞘，身上没有大的伤口。叶惊春稳稳提着“之雀”，颈侧有道刀伤，好在避开了命脉，伤也已结了血壳。

见两人除开这些外伤和真气见底并无大碍，仰止才稍松了口气。

“见过仰先生，惊春打扰了。”叶惊春揩揩脸上血渍先出了声。

叶惊春虽是器修，但也上过仰止的术法课，唯一一次旷课还被仰止抓了正着。叶惊春对此印象深刻，时隔多年再见仰止还有些赧然。

宋时道：“师尊，怀微师姐去接师叔他们了。景和君的阵旗受损，暂且无法回癸池。我擅自作主，先请景和君一并来了。”

仰止又看了两圈，紧绷的心终于放下了些，朝两人道：“好，无事。平安就好。”

她袖里通灵佩一阵发暖，仰止不用看也知道是玉楼金阙的讯，多半是要说断云的事。

宋时和叶惊春能脱身来学宫说明断云阵法也已破了。见宋时要上前说什么，仰止摆摆手，道：“不必这么赶。小时，你先带景元去收拾收拾。”

叶惊春却忽问道：“仰先生，您可知断云府一事是偶然还是早有预谋？”

不愧是癸池首徒，在这些事情上非常敏锐。

仰止微微一顿，道：“并非意外。”

叶惊春皱起眉，欲言又止。

仰止知她想法，安慰道：“断云是第一处，玉楼金阙已经在极力传播消息了。你且放心，先去里间处理伤口吧。”

仰止语气平稳，叫叶惊春心下安定了几分。她轻轻点头，朝仰止所指的隔间去。

正此时，雷声轰然大作，蛮横地盖过这片天地所有动静，整座书楼都为之震动。

仰止顶着雷声走到窗边，心头忽地又是一悸，忽地回首。

有人来了。

来者一裰灰扑扑的雪青素袍，顿也不打脚下生风，只敲两下门就径直走进来，朝仰止疾声道：“癸池的阵动了。那边玉楼收到消息，灵瑛怕是不太好了。”

癸池掌门号灵瑛。

叶惊春猛地扭头看去，錾刻雀纹的刀尖磕地，发出嘎吱惊叫。仰止制止朝闻道不及，无声垂下了眼。

朝闻道一气儿说完，紧接着嘚啵：“你听清了……吧？”

他这才看见叶惊春，再转头回去看了看仰止，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天气真好这儿这么热闹我就不掺和了境安有事儿一会儿说……”

朝闻道转身欲逃，但叶惊春眨眼闪到他身边，死死钳住了他手臂。

叶惊春颈间那道伤已经撕裂。她动作太大，伤处汩汩涌出的血甚至甩到了地上。

仰止大步上前，一把抓过宋时递来的止血散往叶惊春伤上撒。

叶惊春仿若毫无所觉，只定定看着朝闻道，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我们掌门怎么了？”

小乘境器修的掌力不是一介文人能挡得住的，眼下朝闻道右臂必然已经青紫。

朝闻道额角渗汗，觑着仰止的眼色，呲牙咧嘴地字斟句酌：“嗯……这个，嘶，景和君松、松下手！”

宋时道句“对不住”，探掌撬开了叶惊春的手。叶惊春任他动作，只盯着朝闻道。

“快说！”

朝闻道左顾右盼等不来解救，末了长叹一口气，沉声道：“灵瑛掌门走火入魔，发狂杀害重伤诸人包括长老。现在癸池阵动陷入封闭，但贵宗长老已经去处理了……”

“你说的什么？！修道之人岂能胡说八道！”叶惊春暴起揪住朝闻道衣领，朝仰止怒道，“仰先生，怎么放任这人在这儿说这些疯话？！”

朝闻道被她单手提起，了无可恋地往后耷拉着脑袋，朝仰止和宋时狂打“救命”的手势。

“包括长老”四字在仰止脑中转了圈。她神色不动，只叹了口气，上前搭住了叶惊春冰凉的手，道：“景元、惊春。他是玉楼金阙的先生。”

叶惊春似乎乍一下没听懂，仔细分辨了会儿仰止说的话，神色几变，恍惚地松手踉跄退了数步。

朝闻道瞄了眼叶惊春的神色，没将话说全，只道：“景和君，节哀。”

叶惊春定定看着朝闻道，嘴唇发颤。

“哐啷”。

环首刀砸落在地，当空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

如倾如注。

·

南郡，癸池十二泽。

十二泽是仙盟名景。

冬日清晨，潋滟水上雾气将散未散，十二片各色湖泽相连，常年无冰，平素波光油润，其上水廊交错，泽畔草色如烟。若不是泽中洇开了浅淡血痕，刀剑声不绝于耳，这副景致在朦胧日光下怕是能更显温柔。

司华踏波直上，挡在薛锦身前迎面格住“尽芜”剑锋。凌厉的剑气擦身而过，将身下大泽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水幕哗啦欲落，水花左右闪出数道剑影。薛玉集旋身闪至执剑者身后，掌刃朝她后颈果断劈去，却一下挥了个空。

“长老！”有人急声提醒。

下一瞬，薛玉集被狠辣刁钻的一肘击中，忍不住躬身捂住腰腹，口鼻腥气上涌，血丝就从齿间溢了出来。

撤肘后紧跟着“尽芜”的剑锋。但执肃剑紧赶飞至打偏“尽芜”，挑着薛玉集的衣领将她甩出楚绵攻击的范围。

司华人随剑至，抓着她一把扔到白龙泽畔的屏障之内，留下句呵斥：“边去待着。”

薛玉集还想动作，但同被留在屏障里的韶夭赶上来拦了下。

檀临遥遥掷了个辅助愈合的术式，朝薛玉集道：“叫你歇就歇着，小小年纪伤到根基就不好了。别乱来。”

薛玉集来不及纠正“小小年纪”一说，咽干净血气，急道：“檀长老……师姨，掌门她……司长老……”掌门她是准圣啊……

同为小乘境的檀临微微摇头，目光沉沉看着缠斗中的人，术式不耗真气似的往外砸，道：“我们知道。”

但小乘境在大乘准圣的斗法前真算不上什么，倘若善战还能弥补一二，而薛玉集资历尚浅，也远不及她们几个熟悉楚绵的风格，还是避战为上。

楚绵当真是神识混沌着了魔，万事万物一应听不见认不出，只凭本能胡乱攻击。

眼下司华和万海楼两个大乘有所预备一并顶上还能勉强应对，若是楚绵癫狂之下突然冲出十二泽，后果不堪设想。泱如门下那两个孩子能提前发现不对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念及赵泱如，檀临指尖微颤。

她们赶到玉壶泽时，楚绵已经失了神志，轮值当守的徒生身首异处，赵泱如半身浸在泽里了无声息。檀临躲过“尽芜”趁隙冲过去把人拖上岸，入手满是冰凉。赵泱如躯体已经发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