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春耕,绮罗侵占的几城虽不是重要的耕地,但他们若是继续向北,就将抵达沅水沿岸,恐我朝粮食短缺,民不聊生。”
如今正是深夜,宣明殿中点满了烛火,内阁几位大臣连夜进宫商议。方才还是细雨绵绵,如今已雨势较大,等到曲元楹从宫门到了宣明殿之时,肩侧早已被雨水打湿。
“还是要让指挥使南下出征,指挥使能在三年前得胜返朝 此次定然也能。”兵部侍郎说道。
“此次绮罗怕是蓄谋已久,一夜之间连拿六城,此次出征怕是不易。”沈阁老摇头,对兵部侍郎的话很不赞同,“去年镇北军出军花费不少,今年留给指挥使的银子怕是不够,此战凶险。”
先帝看似早朝从未缺席,但也没有真正管过什么事,这就不提了,要是真的撒手不管,丢给臣子,可偏偏先帝什么事都要横叉一脚,胡乱一通。可先帝很要面子,朝堂明面上一定要上下一心,举国上下也要风调雨顺。臣子只顾着拿钱去摆太平,下面的人过成什么样也懒得管。
这就把压力给到了裴复礼。
她本是女子,就引得大臣和天下一部分人的不满,若是她没有处理好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更是“墙倒众人推”,全天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
更何况,先帝还有一位儿子还活着呢。
曲元楹从进门起便一言不发,她理着思绪,适时的开口道:“朝歌公主如今尚在绮罗……不知公主现下是否平安。”
此言一出,大殿内争论声忽然停止,曲元楹习过武,耳朵尖,还听到有人偷偷骂她是妇人之仁。
裴复礼有些诧异,急声道:“怎么没人同曲尚书说?”
说些什么?曲元楹心下一沉。
一旁立着的大学士低声道:“绮罗进攻使,变把朝歌公主祭旗。”
曲元楹的心一瞬间坠到了海中,久久不能平复。后来大家又商讨一些军务,主要就是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之间的掰扯,一方让出钱,一方又哭着喊着说自己没钱。
沈阁老上了年纪,听着他们争论不休,却迟迟没有商议出来一个结果,头疼不已,但确实强撑着身子。
裴复礼阖了阖眼,让一众人等全部退下,仅留了几个心腹在殿内商议。
等到曲元楹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半亮。裴复礼取消了今日的早朝,因为今日要在城外亲自送走大军。
裴砚舟的速度很快,本以为安南军八万人,怎么也需要三日,可他仅用了一夜,就召集了安南军全部的精锐部队,甚至一部分先锋已经走上了赶往南境的路上。
想必是他平日里治军严谨之因。
曲元楹趁着间隙的时间,跑回了漱园更衣。但是园子中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脱下外袍,只着里衣,湿漉的发烧打湿了衣服,水珠透到了她的背上,春风透过斜开的窗子飘来进来,打在曲元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她瞬间有了一丝寒意。
湿润的发梢定然不是几个时辰前沐浴未干的,想必是外面春雨给打湿的。曲元楹瞬间有些失神,就在几个是时辰前,同样坐在床上,就连她身下的褥子都一样,可身子却从温热变成了湿寒,她的心也不自觉的空落落的。
身子的褥子似乎还有那人的余温,但昨夜床上的桂圆莲子荡然无存。
曲元楹换上了朱红官袍,雨打湿了她的衣摆,颜色深了几分。暗纹在湿意中隐约可见,腰间的玉扣叮咚作响,与她眉眼间的愁容交相辉映。
她同一众文臣一起站在城墙的上,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望向安南军。为首的高头骏马旁,站着的人身姿清隽,一身银色铠甲,铠甲上云纹精致细腻,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裴复礼站在他身边说着话,一周围了好几个武将,个个猿臂狼腰,气势威风凛凛。
但曲元楹的目光却锁定在他的手腕上,昨夜禁-锢自己的白皙手腕,如今被红带子所覆盖——那是她昨夜挽发梢的束带。
昨夜的温存好似历历在目,但是空气里弥漫的湿润的空气更是让她提裴砚舟忧心。
她好像还没有见过他穿铠甲的模样。
安南军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前排骑兵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蹄铁踏着,与后排步兵铠甲声混在一起,成了最沉的鼓点。
作为主将,裴砚舟理应在出征前射箭,射中靶心以图吉利。安南军从中间分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外放着靶子,他抬首时,额间碎发被风吹起,目光如鹰般锁定靶心,臂膀缓缓拉开长弓,“嗖——”箭破风而出,带着锐利射穿靶心,似乎把城外扬起的尘埃激荡起来。
曲元楹看着箭尾的红缨,这摸红好似穿过了万城,飞向了百里之外的南境。
几只冷箭在飞向了草丛,绮罗都城千塔城外几十里处。
一个面容娇俏的姑娘爬在草坡里,身上的粗布襦裙沾满泥点,裙摆还沾着半截草叶,可偏偏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春露,唇角沾着点泥印,抬手拢鬓发时,腕间磨旧的布绳随着动作晃了晃,若是仔细瞧来,她衣袖处的肌肤早已磨破,泛着血的伤口被尘土感染。躺在地上的退也被箭射伤,又疼有麻,动弹不得。
一旁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见此,被吓到眼泪直流,“唔——”。
“嘘——”娇俏的姑娘瞬时捂住了另一个姑娘的嘴,扶住另一个姑娘的肩,向草里埋去。
降低身子下一刻,头顶的小路就传来脚步声,还有几声犬兽的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