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大殿内鸦雀无声，以沈阁老为首的半个朝廷的官员梗着脖子立在中列。末尾的官员低着头，就连眼神都不敢乱瞟，生怕牵连到自身。

裴复礼神色严峻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下面诸人。

沈阁老立在最前面，沉声道：“陛下三思！京都乃太祖定鼎之地，龙脉所系已逾百年。若骤然迁都，动迁百姓需耗国库半数存银。

阶下臣子纷纷附和，有的言“祖宗之法不可改”，或奏“民间已传迁都不祥”。

裴复礼望着满殿反对的身影，指尖缓缓从舆图上移开，指节泛白，却只沉声道：“诸卿所言，朕知之。但江山社稷，当谋百年计——”

“百年江山，都是在京都一步一步起来的，遽然迁都，不利于祖宗基业，也不是民心所向。”

沈阁老插嘴驳斥道。

殿内烛焰被风一吹，光影摇曳。

裴复礼的目光自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唇线绷得笔直。方才还沉稳的声息，此刻像压着一层冰：“朕言迁都，非为一己之便，而是为江山社稷。”

她缓缓起身，龙袍也从垂落在地上，“更何况，迁都之事朕今日才提，诸位怎知不是民心所向，难不成就凭着朝堂上的你们，便能代表天下百姓，你们所言就是民心所向了吗？”

话未尽，玉玦猛地一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似是压不住的愠气在胸中翻涌。

玉玦磕在玉梯边缘，碎成了两半。

“陛下息怒。”

除了沈阁老之外的所有人立刻跪地请罪。

裴复礼的目光落在沈阁老身上，“阁老这是和意？”

沈阁老正衣敛容，高声道：“臣是为了天下苍生所计。”他抬眼直视龙颜，“臣斗胆言，陛下此举，是一时糊涂！臣不跪，是怕一跪之下，陛下误将固执当远见，真要行那劳民伤财之事。若陛下能收回成命，臣愿领‘以下犯上’之罪，自请打入昭狱！”

话音顿了顿，裴复礼猛地拍向御案，奏折震得作响：“好一个为百姓。朕纵有思虑不周，也容不得你当庭蔑视天家，更容不得你借百姓之名，行犯上之实！”

她看向殿外，高声传旨：“来人！沈阁老以下犯上，目无君上，即刻打入昭狱，待后日再议其罪！”

锁链拖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阁老被侍卫押进昭狱，依旧身着红色朝服，身体挺拔，好似一棵永不低头的青松。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映着壁火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他阖眼坐着，手边是黄花梨矮案。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提着描金食盒，掀开时热气氤氲——青瓷盘里盛着清蒸鲈鱼与莲子羹，旁侧还摆着一碟蜜渍青梅。

沈阁老没动，直到侍女带着空食盒离开之后，他才睁眼看着面前的人。

一旁的人是本应在军营里的于兴为。

他手中抱着狐皮大氅，身子弯得极低，几乎快要完成虾米。他点头赔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处，低声道：“这都是夫人安排的，大人还是用一些吧。”

沈阁老眼睛一挑，冷声道：“送饭是个人就能干，何须你来？”

于兴为的身影几乎要和灰暗的牢房融为一体。确认无人后，才道：“大人何必为了陛下所恼怒。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此刻正是大展拳脚之际。”

“继续。”

于兴为看着飘着热气的饭菜，神情有些出神，“鄙人看来如今的这位陛下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大人还是要早做打算。毕竟——这个不听话，换一个人变好。”

沈阁老原本半阖的眼睫缓缓抬起，眼底的昏沉褪去，在昏暗的昭狱里格外的醒目。

“继续说。”

“当今陛下无子，先帝的皇子中仅剩一位燕王。但鄙人瞧这燕王和咱们陛下一个鼻孔出气，而且燕王也已成人，不好糊弄。”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但宗室最不缺人。一些冷门宗室巴不得自家出位皇帝。给你们一个尚在襁褓中的郡王，扶持他为帝，这便是当下只好到选择。”

于兴为笑道：“陛下要迁都就随他去。最后能不能成还是要依着您的意见不成。”

沈阁老哼了一声，他面子上算是被于兴为哄得服服帖帖。

于兴为端着青瓷碗，为沈阁老添了一碗莲子羹，又双手奉上。

“阁老不必忧心，鄙人在外面一定会打理得妥妥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