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母皇希望经由你之口,宣之于众。”沈观月自嘲地笑了笑,他早该知晓,母皇不会轻易放走他。
他对上余初晏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缓缓道:“若我会成为母皇算计阿晏的工具,我宁愿继续被困于深宫之中!”
余初晏沉思,若她遂了月凰帝之意,默许沈观月无名无分跟着她,沈观月口头不说,难免生出失望,久而久之难免不会演变为怨恨,月凰帝离间二人的目的达到。
而借由她口宣布她要迎娶沈观月一事,就表明了她逐渐靠向月凰的立场,离间了她与青渊皇室。
这些凡人的算计就不能少一点吗?非要她站队做什么。
余初晏本就因为研究符文弄得焦头烂额,还要分出心神管这些事。
沈观月知晓余初晏有自己的顾虑,他不太想继续谈论这些事,拿出一枚新刻的玉雕,柔声说:“此先答应青渊为她雕的剑穗,不知她会喜欢吗?”
青渊被勾起好奇心,在芥子里卖乖问能出来吗。最近余初晏画符画得暴躁,青渊昨天惹了她,不太敢逆着她来。
余初晏拿起那枚玉,白玉质为底色,在头尾处浮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威风凛凛地昂首阔步,是青渊会喜欢的类型。
“她只是剑灵,哪能让你费心思做这么好的礼物。”余初晏虽口说嫌弃,把青渊放出来,给她端端正正戴上。
“沈观月人真好,你对人家好一点。”青渊用神识说,她太喜欢这玉了,跟她一样威猛!
余初晏无语:“……青渊帝后不是送了你很多东西吗,你可真是好打发。”
“都好都好!”
余初晏懒得理她,转头撞进沈观月温柔的视线,她心中的烦闷少了些许。
算计她的是月凰帝还有谢昀宸,沈观月终究不过是被牵扯入其中的棋子,余初晏能看出他的不安与惶然。
她想了想说:“我很讨厌成婚,又繁琐又累人。”
她指的是成婚的流程,偏偏凡人相当在意这点排场。
此先余初晏还听闻过月凰成婚与他国不同,只宴请些近亲与友人,婚礼不过是新妻主与郎儿家中直系女性长辈相知相识的宴会。
结果那只是平民,勋贵婚礼仍是规格盛大,礼仪复杂。更别提皇室了,余初晏光看一眼沈观月兄长出嫁时,礼部所列密密麻麻清单就觉得眼睛疼。
尤其听说驸马还需要众多礼仪规矩需要学习、考核,跟赵景泽那场婚事她都只草草看了几眼。
让她学月凰的规矩,不可能!也没时间!
沈观月张口欲言,余初晏抬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既然陛下选择权全权交到我手中,那就按我的规矩来吧!”
她可以为沈观月破例,但果然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决定随心一些,反正她现在是月凰国师,谁敢多说她。
她理了理沈观月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必须有那一天的话,你要跟我私奔吗?”
沈观月微微睁大眼,他握住余初晏未曾收回的手,那是双温柔且有力的手,手心尚能摸到厚重的茧子。
这手双可呼风唤雨,可改天换日,可随意主宰他人生杀,却以轻柔之姿停留于他一介凡人颊边。
他何其有幸。
沈观月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垂首以额心贴于余初晏的手背,认真地许诺:“我跟你走。”
温热的水滴滴落在余初晏手背,她轻叹,手指一转抚过沈观月无暇的脸颊,拭去那些止不住的眼泪。
她说:“后面交给我,这些日子你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吧,别太担心。”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
等到沈观月睡下,余初晏才悄声离开他的宫殿。
今日是阴天,夜里无星无月,风吹得廊檐下的宫灯砰砰作响。
从月凰宫出来,余初晏深夜造访了大巫,大巫并未歇下,也在等她。
“大巫。”余初晏郑重地询问她,“请告诉我更进一步的关键。”
虽然不久前才突破化神,甚至很快就能追上师尊的步履,但余初晏知晓,这不够。
道体不完整的她,缺了成仙至关重要的一环,如果不寻到这一环,她只会步入师尊的后尘。
“那颗心在哪,我应该找回它吗?”
大巫曾预言过物归原主,归还她的究竟是那颗心,还是别的——那枚陈静娴放入她心中的莲玉。
大巫那双承载着万物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余初晏,注视着她忽然生起的迷惘与焦虑。
“去北方吧。”她悠悠地唱道,“会有故人引导你向前。”
“故人是谁?”余初晏问。
大巫俏皮地眨眨眼,“那就要问您了,老身怎会认识您的故人呢。”
“我现在连月凰都离开不了,还去北方。”余初晏嘟囔,大巫指引怎么总是这么模糊啊。
大巫但笑不语。
余初晏干脆盘腿坐在火塘边,同大巫唠嗑,“沈观月那边我要怎么办?您是不是一早看到了我与他的渊源,才让他接触我。”
大巫模棱两可地回:“他是平衡。”
气运之子太过耀眼,气势过盛,三日轮齐聚再撞上余初晏,对本就脆弱的此界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
更何况此界并不止三日。
余初晏若有所思,她拨弄着闷烧的火炭,细小的火苗窜出,“可为什么是他。”
相比其他三个,沈观月自身的气运太过普通了,唯一能比肩日光的也就只有他那亮得吓人的信仰之力了。
“您心中已经有考量了,不是吗?”
完全没有!巫者总是这样语焉不详。
既然得不到答案,余初晏也没过多纠结这些,她放下心念同大巫说起霜绛,说起百越的巫者帕亚。
说起她设计伤到了枯木道人,说起她止步不前的符文。
大巫包容地倾听着,一直到晨起的鸡鸣打破寂静,火塘里只余星星点点火光,塔楼下传来清晨唤醒族人的歌谣。
余初晏将闷烤了一晚上的木薯拨弄出来,放在旁边等凉,这会是大巫的早餐。
她站起来,舒展着四肢,偶尔与长辈聊聊天还是不错的。
她说:“我该走了,大巫。”
大巫将白薯一分为二,一半放至余初晏手心,“如果您失去了方向,随时可以来巫族。”
“老身活不了多久了,至少回归地母前还能帮到您。”
余初晏轻“嗯”了一声,不知为何有些悲伤。
长生就是如此,总要接受一些寿命不如自己的人或物离开。
“你还有我呢。”青渊说着傻笑起来,“嘿嘿,等你成仙了,那我就是仙界第一神剑了。”
“……没人问你。”
趁着天才蒙蒙亮,余初晏顺带去检查千禾的功课,冬日赖床的小丫头就这么被她从被窝里拖出来上进。
巫族山里已经盖起薄雪了,再过两日这些雪就会压过山头,下到天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