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捺许久的欢呼声荡漾开来。因为东征骑士们找出了教堂地下的圣枪,有圣物的加护,以少胜多,守住了城池。
岁月中的旗帜又插上城墙,小孩们意犹未尽地散开。
他们三三两两地在地穴里找到舒适的位置,将绸缎抖开,披风似的裹在肩上,琢磨起自己的骑士外号,有几个孩子不知从哪里掰了截螺壳,蹲在地上把想到的威风称呼都写下来,有人领一个便划掉一个。
坐在地上的里昂双手向后一撑,仰头长舒了口气,“这下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的老师这两年越来越少上讲台了。唉呀,真是意想不到的体力活啊!”
确认小孩们听不见他们的话,玛德兰娜才又上前几步。
“幸苦你对他们的用心,”她轻声说,“里昂,还有一件事……”
“瞧我,差点忘了,”里昂熟练地挽起袖子朝玛德兰娜展示自己尚没有红点冒出的胳膊,“目前看来,我还没事。我猜,你也还好吧修女?”
“托你的福。”玛德兰娜证实了他的想法,她犹豫了一会儿,但觉得该让里昂知情,于是又补充到,“不过,需要隔开的人又变多了。”
“唔,”里昂嘴里咕哝了一声,但很快又问,“但他们还是没有发热吧,脖子也没事?还是老样子,手脚上起红疹?”
“是的。”这几天他们见面,对话都相差不多,日常问候般地确认状况,聊胜于无地彼此安慰。
“那应该……”里昂把视线投向两个摆起比武架势的小孩,很快又像往常一样重整精神,“应该就没有大事。哦,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可担心的。但之前城里的瘟疫是腺体病,症状虽然看起来有些像,我想只要没人开始发热就还——”
咣啷一声,他们余光中有什么东西矮了下去,一粒白色闪烁着滚到两人脚边。
珍珠,比寻常的珍珠要大上许多,是骨雕的眼球。
玛德兰娜抬眼,地穴的另一头,成排的骨雕一个挨着一个地倒下。
它们的身躯竟然那样脆,脆到一砸到地上便四分五裂,人首与鱼尾,跪地的双膝,合十的双手,此时都平等地塌了下去,在地上弹动翻滚,彼此倾轧,直至都碎到看不出原形。
这些不知修筑了多久的,不知为了什么为了谁而修的塑像,在几个眨眼之间,不分你我地融为一体,雪崩一般,化作满地灰白与腾腾的烟尘。
而废墟最开始垮塌的一角,这一切毁坏的源头,不过是几个扭打在一起的小孩。
“你们、”,玛德兰娜果然又在其中找到了阿金,“你们快住——”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就哑然站在原地,因为这一次的阿金,不再是被人一脚踹到地上的那一个了。
这痴傻的男孩安静地将一个小孩用膝盖压住,他手里紧握着一截螺壳,大约是方才的扭打之中夺来的。
而他的眼睛,那大小不一,茫然惶惑,总是垂下不敢看人的眼睛,此时竟然定定地直视另一个小孩,仿佛有什么终于从中苏醒,它沉着而冷静,占据了这可怜的男孩的躯体。
阿金嘴里小声说了什么,而后将螺壳尖细的那一端向下,逼近下面的小孩,并挑剔地在对方的喉咙与眼睛之间徘徊。
玛德兰娜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她立刻斜过法杖,想施法把两个小孩分开。
但有什么比她更快。
里昂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倾身抓住了阿金的手臂。
——————————
里昂又一次抖动自己的被子,甩落骨头碎块,反复确认没有残留之后再将它铺回去。
做完这一切,里昂脱力地一下坐在床垫上,被还没散掉的灰尘呛住,结结实实地咳嗽了几声。说实在的,今天对他而言确实有些透支了,他花了一下午才把自己和阿金的床垫从这一片古老又崭新的废墟里挖出来。
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地穴,想从里面找出一尊完整的塑像,然而一无所获。
这令里昂有些失落,这些骨雕也算在这几天与自己短暂相处过,他开始后悔,没有研究清楚它们的结构,为其画上几副简笔画。
里昂垂头把床垫旁残破的贝壳清开,忽然看见了几行字。
那几个小孩短暂地为自己起的骑士称号,不可思议,它们没被这次的无妄之灾波及太多。
里昂认出了铁锤(唔,朴素,不过强而有力),鲨鱼(水手家的小孩吗?),捕鼠公爵(啊,大教堂里好像是有条叫这个名字的健硕花猫,它偶尔还会冲到厨房抢鱼),接着是狮子,里昂笑了起来,嗯……狮子,确实是常见又叫人引以为傲的名字,果不其然,这个称号被涂了几条杠,表明它是许多小孩的共同选择。
而再后面……他看到了一串细碎的略浅的歪歪扭扭的圆,好像是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的,别人大概看不出,但里昂不会认错,是阿金的笔迹。
他抬起头,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已经许久没有挪动位置的男孩。
“阿金,这是你画的吗?”
男孩没有回答,他抱着自己的铁皮糖盒,瞳孔呆滞,偶尔以微弱的频率颤抖一下。
今天发生的事对他或许太过激烈了,里昂想。
他又低头观察着阿金的圆,发现它们似乎有一些规律,有的打圈围在一起,有的则叠成一个直角。里昂的手指跟着形状划着,他发现这是……狮子。
原来如此,阿金靠近别的小孩,模仿他们的行为,临摹他们的文字,这或许就是他们冲突的原因。
里昂心里又变得轻快起来,这说明阿金与常人的差距并没有面上那么大,但是……却展现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阿金,你想要和他们一样吗?”他问。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