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传功堂的任务榜单日日更新。
晨光落满朱红廊柱,往来弟子络绎不绝,目光尽数紧盯在最前排,印着鎏金纹路的高阶任务上。诛魔、清秽、镇守结界,但凡能积攒功绩、博取宗门瞩目、换得海量灵石酬劳的差事,转瞬便被人争抢一空。
唯有榜单最边角,泛黄卷边的低阶告示常年无人问津,纸面落着薄薄一层浮尘,连驻足打量的人都寥寥无几。
林婉静静立在人群最末,身姿收敛,气息沉敛,刻意避开所有热闹与视线。
她抬眼,视线轻轻扫过密密麻麻的任务名录,最终定格在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小字上——【云栖镇外山妖惑人,夜扰民居,无死伤、无凶煞,只扰凡人清梦,酬劳下品灵石二十枚】。
她接任务向来如此。
从不争功,不求出彩,专挑这种无人争抢、记录浅薄,连危险评级都未标注的琐碎小事。一来足够低调,绝不会崭露头角引人猜忌,二来稳妥安逸,无魔气、无厮杀、无生死凶险,最关键的是能赚灵石。
近段时日宗门魔气异动频发,整座仙山都笼罩在紧绷肃杀的氛围里,人人紧绷心神苦修、备战,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婉刻意避开所有沾魔气的高危任务,只想寻一处清净俗世山头,敷衍一桩简单差事,顺便下山透口气,躲开这终日凝滞压抑的宗门氛围。
正暗自敲定主意,一道清泠慵懒的女声,悄然在她识海内响起。
【魔渊战事暂歇,宗门暂无大乱,你接下来打算一直窝在宗门苦修?】
识海灵体伴她多年,最清楚她的性子,素来能一眼看穿她的偷懒心思。
林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无声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在识海里闷闷回了一句:“你以为修仙界最重要的是什么?”
【大道?修为?道心稳固?】
“是灵石!”
林婉险些克制不住当场崩溃的冲动,心底怨气满满,字字真切。
“是灵石啊姐姐!元婴期是能辟谷不用吃食,可我总不能身无分文喝西北风过日子吧?我从头到脚一身行头,迄今为止,连件正经属于自己的道袍都没有,全是蹭的、捡的、白嫖的凌霄剑宗的旧物!再没钱,日后买符箓、配丹药、修法器,样样都寸步难行。”
她看似清冷沉静,内里早就被清贫日子逼得快要抓狂。低调藏锋、隐匿修为是没错,但低调的代价,就是没功绩、没俸禄、没人接济,全靠自己抠抠搜搜接小任务糊口。
识海女声静默一瞬,淡淡失笑:【合着你选这桩破任务,不是为清闲,是为讨生活?】
“各取所需。”
林婉压下心底的吐槽,神色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淡然清冷,抬手拿起玉牌,利落登记接下任务。
印记落下,悄无声息,无人留意她的动静。
转身回了居所,她简单收拾行囊,依旧是极致极简的模样:两三张压制气息的基础敛息符、一瓶备用的寻常养气丹药、一柄不剑身薄薄的毫无灵气波动的无锋剑,再无半点多余器物。
她素来独来独往,修行藏锋,从不与同门结伴,更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旁人,只求来去无痕,无人注目。
日暮西沉,暮色漫过山门巍峨的飞檐。
林婉背着简易行囊,孤身踏出山门,身影迅速融进远山沉沉暮色之中。步履轻缓,周身灵气尽数敛藏,不露分毫修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下山历练,寻常至极,毫不起眼。
一路无话,三日路程,无惊无险。
待双脚踏入云栖镇地界,周遭凛冽的仙门灵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安稳的俗世烟火气。
街巷整齐平整,两岸炊烟袅袅而起,田垄间农人晚归,巷口孩童嬉笑追逐,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派安宁祥和,半点诡谲煞气、阴翳阴风都无从察觉。
镇上流传的流言,也温和得过分,与宗门卷宗记载分毫不差。
近半年来,镇上年轻男子大多体虚乏力、精神萎靡,夜夜深陷梦魇,总说有红衣女子入梦相伴。晨起便气血亏虚、神思昏沉,日渐孱弱憔悴。
可怪事蔓延半载,全镇竟从未出过一桩命案,无人重伤,无人疯癫,甚至连邻里争斗、邪祟侵体的凶兆都没有。
正因太过平和,无利可图、无功可积,这桩差事才被宗门彻底归为最低级的扰民琐事,常年搁置,无人愿费心力处置。
林婉在镇尾寻了一间偏僻小客栈落脚,低调安顿。
入夜之后,月色爬上檐角,全镇灯火渐次阑珊。她运转功法彻底敛去自身气息,身形隐于夜色之中,悄然往镇外山林探去。
起初她只当是最低阶的魅惑小妖,靠着粗浅入梦迷术,偷偷窃取凡人精气糊口,不值一提。
可越往山林深处走,林婉心底的疑虑便越发浓重。
夜色浓稠如墨,林间叶影簌簌作响,晚风携着草木微凉气息拂过肩头。
她指尖凝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探灵气息,轻柔漫遍整座山峦。下一瞬,林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无魔气,无煞气,无阴邪秽气。
可整片山林深处,却蛰伏着一缕极为精纯、绵长温润的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