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将尽,昼夜交替。
赭石山的夜晚有一种被啃噬过的寂静,只偶尔可以听见几声鸟叫和虫鸣。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围坐在燃烧的篝火旁,脸上具是放松的神色。
许青岚晃了晃酒葫芦,道:“再翻过那座山头,明日应该就能远离凉州城了。”
“好哇,总算要远离这个鬼地方了!”
“不是我说,老刘,经此一事,我短时间内可不想再来这凉州走镖了。”
许青岚闻言,道:“给再多的镖金也不去了?”
“这……,若是有人重金聘请,也不是不能来走一遭。”
“哈哈哈哈,老刘,你娶媳妇的钱还没有攒够吗?”
“闭嘴!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
许明月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偷偷观望,燕璟坐在火光照不真切的暗处,冷冽的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下颌那道新添的擦伤结了暗红的痂,整个人默然到有些僵硬。
一整天了,他同随行的人商讨线路、分配干粮,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在不远不近处默默坐着,唯独没有再单独同自己说过一句话。
视线偶有碰撞,他也只是平静地移开,像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其余人陆续裹紧衣服睡了,留下守夜的人密切关注着远方的混沌,很安静,只余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和掠过的风声。
许明月看着姿势不变,依旧坐得端庄的燕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踩着松动的碎石向他走去。
脚步声在静夜里很明显,但燕璟视若无睹,拨弄佛珠的动作没停,也没有加快或是放缓。
许明月在离燕璟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影子刚好落在他的手边。
“那个……”许明月开口,声音有点干,“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终于抬眼正视许明月,眼神里不是她预想的冰冷或淡然,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好。”
燕璟挥手拒绝燕拾跟上来,跟在许明月身后朝旁边的空地走去。
“许大人有什么吩咐?”
许明月的话哽在喉咙里,准备好的、笨拙的的诸如“赶了一天路,累不累”、“伤口要不要紧”之类的话语全都变得毫无分量。
于是许明月选择开门见山,扭扭捏捏实在不是自己的风格。
“没什么,我只是想同你说声抱歉。我想了很多,或许是知道你为何会生气。我承认,从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我对你就存有偏见,怀有戒备。我明白也理解,若是我的朋友始终不信任我,还经常对我恶语相向,我也是会心寒的。但燕璟,多少次同生共死,我早已将你当做了朋友,就是不知为何在你面前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这是我的错。”
“对不起。”
燕璟沉默片刻,道:“你就是这样想的?”
就只是这样想?
许明月更疑惑了,这已经是她基于自己的认识常理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答案了。
不然是因为什么?
“对。”许明月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不对,还望您能指点迷津,我是真的想结交你这个朋友的。”
燕璟看着许明月真挚的眼神,足以说明她所言不虚,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莫大的无力感。
他笑着开口,只是细听之下有些咬牙切齿:“对,是我狭隘了,误以为你讨厌我。事实上,我们是同生共死过的好、朋、友。”
许明月连连点头,揽住燕璟的肩膀,道:“没错!所以说,这就是个误会!我们说开了就好了,你不知道这一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还好还好没什么大事。所以,明日……”
燕璟缓缓道:“误会解开了就好。”
“嗯嗯。”许明月立马顺杆爬,道:“那我们说好了,明日,不,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能用那种态度对我!”
“什么态度?”
许明月郑重道:“冰冷的态度!好像我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许明月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从没有人这样对自己!
燕璟嘴角勾起,下一秒又垂下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低声道:“是我的错,抱歉,我不是故意冷着你的,我就觉得,人得先把自己护成一块石头,才不会被冻裂。”
嘶——
许明月心下一惊,没有应声,甚至没敢直视燕璟低垂的侧脸,生怕再次惊扰到他的痛处。
自己是真该死啊!
许久,许明月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连带着额角的发丝也被轻轻拂动。
“我娘曾说过,身披甲胄,非好战也,实乃箭矢先发于林。”许明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包容,“石头没有错,错的是让他不得不变硬的那个冬天。”
燕璟怔住了,素来游刃有余的脸上满是错愕。
许明月后知后觉感到羞耻,手指在身旁无助地抓了又抓,“我……我去守夜了!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