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漂浮着阵阵歌声,飘飘忽忽的,不知是哪条画舫上的歌女在唱。
唱的是扬州本地的俚曲,调子软软的,又像这秋夜的江水,流不动似的,就在那儿荡啊荡。
杨凭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曲子,某听母亲唱过。某姓杨,但鲜有人知原本是‘扬江’的扬。”
燕璟时不时透过船窗看着舱内喝酒划拳的三人,主要是看许明月。
“你唤我出来,就是说这个?”
杨凭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下,道:“某人微言轻,但在扬州为官多年,所知密辛不少。他们二人若说吃喝玩乐还算精通,但衙中事务还未有某知道的多。”
“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杨凭不卑不亢道:“您想查户籍、刑狱,某可帮得上忙;想要牵制孙刺史,某也可帮得上忙。”
燕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轻嗤道:“你一个长史,天天往户籍库、刑狱司跑才是真的引人注目。起来吧,我向你保证,定会拼尽全力护他二人无虞。”
杨凭深深一拜,道:“多谢大人成全。”
燕璟伸手将人扶起来,笑着说:“是多谢你成全我。不过我倒真是好奇,他们二人何至让你如此回护?”
杨凭:“人总是要知恩图报的。某家境贫贱,得益于阿直的接济帮扶,这才有机会考取功名。还有,说来好笑,某读过的书均来自修然的手抄本。他们二人与某而言,是一定要护着的。”
燕璟默然片刻,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燕璟?燕璟!”许明月已经醉了,正抱着酒坛深情呼唤燕璟的名字。
“我在这儿。姩姩,睁眼。”
她抬眼看他,灯下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燕璟就蹲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够到。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要换一身衣裳。
今日是件月白的深衣,依旧绣着暗纹,袖间的云纹就像是会游动一般。腰间束着十三銙的金带,金銙錾着忍冬纹,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簪头雕成小小的莲花,落在乌黑的发间,白的分明。
玉不是好玉,是许明月前几日在小摊贩手中买来的,但燕璟却很喜欢,甚至想每日都戴着。最后还是许明月觉得难为情,毕竟平日里燕璟束发用的布条都坠着上好的东珠,这样劣的玉实在配不上他。
“能同衣服配上就戴,以后我送你更多、更好的!”
“好。”
起先是耳朵红了。红意从耳垂漫开,漫到耳廓,再到脸颊,接着染至眼尾。就如同桃花瓣儿沾了水,颜色洇开了,却更勾人了。
许明月笑得很甜,声音也是黏黏糊糊的,她抛开酒坛子转而抓住燕璟的袖角,道:“抓到了,漂亮,我的!”
她说话时酒气轻轻扑在他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粮食发酵后的香气,混着她身上原本的气息,闻起来竟然有些甜。
燕璟心里软得厉害,像是泡在一壶融化的蜜里头。
“对,你的,全都是你的。”
两人就那么坐着,许明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隐隐有将自己的身价和盘托出的意思。燕璟就像是看不够一般,眼睛根本不舍地眨一下。
王修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舱壁睡着了,轻轻打着鼾。李直还在自斟自饮,眯着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是泄出两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船舱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
许明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止住话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挤出一点泪光,亮晶晶的,
“困了?”燕璟问。
“嗯。”
燕璟伸手用拇指轻轻将那滴泪拭去,她的睫毛在指腹下颤了颤。
燕璟的指尖在许明月的停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
好烫。
许明月贪恋凉意,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狸奴。
许是需求得到了满足,许明月虽闭着眼,但嘴角却弯了弯。
她睡着了,在他的掌心里。
燕璟看着那弧度,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在她的额角轻轻印了一下。
如今倒是装起君子了。
“咳。”杨凭平复好心绪就瞧见了这等暧昧,忍不住提醒:“画舫中备有厢房,是干净的。”
燕璟将许明月打横抱带走,“多谢。”
杨凭颇为识趣地垂下眼,道:“恭送大人。”
“将地上这两人料理好。”
“是。”
就算知晓许明月是女子,但李直与王修然对于她女扮男装来胭脂醉喝花酒的事接受良好。
三人甚至会时不时在此小酌几杯。
依旧是那扇金桂屏风。李直觉得都是它带来的良缘,这才让他结识了明月这般妙人,于是财大气粗地将这处宝地包了下来。
“我同你们讲,杨凭如今是真的不做人!他竟要我将近三年的户籍徭役册子全部背下来!”李直大吐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