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什么年假,最终都有到头的一天。
我站在我那个公寓楼中,看着徐迎峰又走到客厅的茶几边俯身,把一个像手机盒儿一样的东西搁在了茶几上,他已要走了,在芝加哥的这几日,终于也到尽头了。不过徐副总这般的假期二十一天就是顶头的长了。他这次过来,到了下次,可能芝加哥已过了好几个季节。
我站在稍比徐迎峰家高了一些一个最好的位置,默然地看。
刚在自个儿家中的师父正在大路上商务车里与众男簇拥的一人擦肩而过,如果这个人是他情人,最后一日是个淋漓不尽的狗血片。
但是那个人不是他情人,是徐叶声。因此最后一日,是个家长里短的情感片。
我在楼上皱起眉,我发现,接师父的车靠路边停下,他立在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地方,看了自己外甥女很久,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上落了细面子雪。
有那么一恍惚,好像其余男的站的那个位置合该是他站,把他外甥女那圣诞放假好冶游的行李接而掌之。
可惜我这位师父不动如山,辜负了我的苦苦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才笑了一下走了。
我不断地摇晃徐迎峰:“就算从头到尾是我在自作多情,难道徐总敢说,自己的爱好真如你向大众展示的那样,是正常的?你美国那套房子除了给你上学的外甥女住,再没有住过别人?”
徐迎峰竟向我微笑了一下:“我要是问心无愧呢?”
很多事不能细想,越想越凉心。
一环套一环,所谓的徐迎峰甘为人下的那个人如果从不曾有过,那么那二十一天他来看的,是……
我痛心疾首:“徐总一岁年龄一岁心,那是不是能叫我这个做徒弟的知道知道,这么多年,你真的喜欢过谁,你那个外甥女吗?”徐迎峰就在我旁边坐着,一点动静也没有,沉寂无声,我还以为他不会真回什么。没想到徐迎峰终于开口了,语气极其平常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暴雪蓝色预警,是个冬天。饭桌上一碟桂花蜜,她拿筷尖点着一会儿一蘸一会儿一蘸就这么吃了半碟,我忍不住问她,那么好吃吗?她还很小,有人问她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她都回说人有两只脚,非要用一只去走路吗?那是我一个不想有太太有孩子的人头一次觉得,有的小孩子还是挺好玩的。但是她很奇怪,她见谁都不哭。一见我就哭了。所以我们一起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她坐在我的膝盖上哭鼻子。后来她不哭了,上初中了,她不爱和我交流,有时候太躲着我了。我想知道这么大的孩子都在想什么,她不要我跟她的老师走得太近,而且不要我结婚,那有什么不好的,那当然好啊,她是我带大的,我把她当成我自己。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有时间就行。可跟个小豆丁比起来我最缺的就是时间,只是能留给她很多的钱,算不上功德一件。”
我一时无语。对,他们是一对感情深的叔侄。岂会随便炫之,即便偶有一炫,别人再怎么微不如这两位,都不至于到这个份上罢!
徐迎峰的目光望进我眼中:“我也能喜欢她吗?”
我僵在原地,一时如在雪中。回答他的只有六月墨尔本的冬风。
到了要结束参观时,我离开Town Hall,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我来之前随手买的小小石雕圣母像。我觉得,这么块小石像,其实不是特别精美,许多地方雕刻的甚至可以说粗糙,手包里有它没它都无关痛痒,我就把那块小石像扔了。
总之一定不会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徐迎峰也有一双这样的悲天悯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