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瑄寻声望去。来人约莫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仪。社尔忙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我这就把这人赶出去……”
“不必。”那人挥手止住社尔的话头,“这里我来处置,你且去巡营。”
社尔闻言,诚惶诚恐地躬身应是。他匆匆退出帐去,临走前还小心地将帐帘掩得严实。
帐内一时只余二人。梁颂瑄朝那人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不知尊驾名讳?小女子这单生意,须得与特勒大人面谈方妥。”
那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梁颂瑄:“我乃特勒麾下幕僚长,特勒大人诸般事务皆由我代为处置。你有何事与我说明便是。”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布扑扑作响。梁颂瑄抬眼细观此人,见他虽作寻常锦袍打扮,可身上配饰皆是讲究物件。狼头浮雕银腰带,绿松石耳饰,都不是一个幕僚能有的。
加之社尔方才那般诚惶诚恐,此人身份定不简单。梁颂瑄心下已明了七八分,她恭敬道:“原来如此。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有个汉名,唤作观棋。”那人淡淡道。
梁颂瑄心下当即雪亮——这必是个假名。突厥贵族素来以取汉名为风雅,可“观棋”一名未免太过随意,倒像是信手拈来的。
她却不点破,只从容地应道:“原来是观先生,失敬失敬。”
观棋踱至帐中主位坐下:“你且说说,凭什么敢将酒价抬到三十两一石?又凭什么夸下海口,说能替特勒大人分忧?”
梁颂瑄落坐观棋对面,不慌不忙地取出酒壶、瓷杯,为观棋斟上一杯。酒液澄澈,香气清冽,在帐中缓缓漾开。
“请观先生一尝。”
她将酒杯轻轻推至观棋面前,待人抿了一口,才徐徐道:“其一,我这酒清冽甘醇,入药能引药性,清创可祛腐肉。寻常酒水三两一石不假,但疗效不及我这酒的十分之一。”
观棋执杯浅尝,眉梢一动,却也不置可否。
梁颂瑄继续道:“其二,小女子深知军中疫情紧急,所需酒量甚巨。放眼雍州,能立时供应这般数量的,”她微微一顿,笑道,“也只有我群芳阁一家而已。”
观棋放下酒杯,目光如炬:“且不说朔宁三郡,便是雍州酒坊都不下十数。我又何须独购你一家?多找几家酒商,照样凑足数目。”
“先生明鉴。”梁颂瑄仍旧挂着笑,“多家供应虽可解数量之急,然各家的酒质却参差不齐。若因酒质不稳延误病情、贻误战机,反倒不美。小女子的酒皆出自一窖,品质如一,最是稳妥。”
她见观棋面前酒杯已空,便又为他满上:“至于他地调酒……观先生汉话说得好,想必也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观棋脸色一沉,但并未反驳。
帐外传来一阵巡夜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梁颂瑄待脚步声消失,方压低声音:“这其三么……”她眼帘微垂,似是在思考措辞。
“突厥初入雍州时,放纵士兵烧杀抢掠,在汉人心中尚无信义可言。实不相瞒,我家群芳阁前些日子遭士兵纵火,损失颇重,愿意做这笔生意已实属不易。这三十两,半数是酒价,半数……是赔偿。”
观棋神色一凛,欲要开口,却被梁颂瑄抢先一步:
“先生莫急。小女子此举,也为突厥树立信义。昔日商鞅立木取信,方得秦人归心、成就大业。今日突厥若肯以重金购酒,明日汉地百姓便知突厥言出必行。日后政令推行,也好少些阻力。”
“这般,可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烛花啪地爆响,帐内一时寂然。
她见观棋沉吟不语,便趁势道:“我观特勒大人强征医师入营治病,意在剑指长安、入主中原。然突厥与汉人风俗迥异,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愤。如此,纵使铁骑踏破长安,这江山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
观棋轻抚杯沿,久久不语。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良久,他才道:“你待如何?”
梁颂瑄从容一笑,续道:“小女子愿居中调和,打点突厥与汉民之间事务。”她微微前倾,“这便是小女子所谓‘分忧’之处。”
观棋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好奇。忽然,他嗤笑道:“寻常汉人张口闭口都是忠义节烈,姑娘这般为我突厥谋划,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梁颂瑄闻言笑出声来,引得观棋面露惑色:“敢问先生,您可见过田间老农关心龙椅上坐的是汉是胡?市井小贩计较税银缴给大盛还是突厥?”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百姓们只求年月太平。谁让他们过上顺遂日子,他们就拥戴谁。至于小女子——”
梁颂瑄装模作样地叹气,继而与他对视道:“不过一介商贾,所求无非安居乐业。若能助突厥安定地方,令百姓免遭战乱之苦,于公于私都是美事一桩。这般道理,难道不比空谈忠义更实在么?”
帐内烛光摇曳,帐壁上二人的身影忽明忽暗。观棋凝视着梁颂瑄坦然的目光,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