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歇，烛台也积了寸许红泪。梁颂瑄已离去多时，可观棋仍独坐案前，若有所思地瞧着案上那张契书。

帐帘轻动，社尔躬身入内。他低声禀道：“特勒大人，那玉萱姑娘已经离营了。”

观棋——实为阿力普，轻轻地“嗯”了一声。社尔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属下愚钝，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应下这般荒唐的要价？”

阿力普抬眼冷冷一扫，社尔顿时噤声。

“社尔，”他声音沉静无波，“你今日话多了。”

社尔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言！请大人恕罪！”

阿力普并不看他，只淡淡道：“去查查这个玉萱的底细，越仔细越好。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社尔连忙应声，垂首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阿力普凝视着摇曳的烛火，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清明坦荡的眸子。

他自然不信什么商贾逐利的托辞，但这女子确实看破他心中忧虑之事——打下长安容易，要坐稳这江山，却非得有汉人从中转圜不可。

只是这玉萱究竟图谋着什么？罢了，阿力普想。眼下这步棋，倒是值得一试。

马车驶离突厥军营，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素纨将汤婆子塞进梁颂瑄手中，急急问：“怎样了？事情可还顺利？”

梁颂瑄倚着车壁，眉眼间带着倦色：“酒水生意是做成了，只可惜……”她微微摇头，“暂且还近不得那位特勒的身。”

素纨忙宽慰道：“能成便是好事，往后的事慢慢谋划。”

梁颂瑄叹了口气，愁容满面。马车行至官道，她忽然坐直身子：“车上可备着纸笔？”

“有的，”素纨从暗格里取出文房四宝，不解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梁颂瑄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方莲纹绢帕，正是从前沈慧所赠。她提笔蘸墨，在帕子上写了些什么。

素纨探头看去，只见帕上字迹弯弯绕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竟一个也不认识。她灵光一闪，轻呼道：“这是……女书？”

“你倒识货。”梁颂瑄赞许地颔首，“寻常人见了只当是鬼画符，便是落到突厥人手里也无妨。”

她、阿姊，还有沈慧，三人一同长大。她们从前常背着大人出门玩耍，便用女书传信，约定相会之时日地点。

如今沈慧身在敌营，寻常书信易落人眼目，用女书传信最合适不过。梁颂瑄轻抚帕上莲纹，想起昔日习写女书的欢乐事，不由黯然。

说来叫人感慨，闺阁中的玩意，竟也能用来图谋大事。梁颂瑄定定神，待墨迹干了便将帕子递给素纨：“明日送酒，你亲手将这帕子交给慧娘。”

“好，”素纨小心收好帕子，忍不住叹道：“阿瑄心思当真缜密。”

梁颂瑄淡淡一笑，偏头凝望着窗外飞雪。马车辘辘，一路向雍州城疾驰。不多时，她们便回到了群芳阁。

风雪夜归，梁颂瑄很是疲倦。她扶着素纨的手刚要下车，却见玉蔻站在门口，不住地搓手呵气。

“这样冷的天，何必在外头等着？”梁颂瑄只当她特地来迎，勉强笑了笑，“快进去，我乏得很了。”

谁知玉蔻一见她们，眼圈顿时红了。她跌跌撞撞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秦、秦将军他……”

梁颂瑄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揪紧：“哪个秦将军？”

“是镇西大将军秦允泽啊！”玉蔻急得跺脚，“他、他没死！不过受了重伤，九死一生逃回雍州，此刻正在里头躺着呢！”

“真的是他？”梁颂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玉蔻用力点头：“是！我亲眼瞧见他……”

玉蔻话音未落，梁颂瑄却已甩开她的手，人踉踉跄跄地往院里奔去。素纨忙追上去：“当心脚下！”

雪粒子扑打在脸上，梁颂瑄却浑然不觉，只听得自己心口怦怦直跳——那个她早已在心中哀悼过千百回的人，竟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