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梁颂瑄一会儿说东西突厥素有龃龉,一会儿又说阿力普推行汉制不得人心。前后逻辑已是难以自圆,分明是临时拼凑的由头。
她自己也觉出几分牵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正兀自窘迫着,却听秦允泽轻笑道:“照你这般说,我更该即刻启程回长安了。”
梁颂瑄一怔:“为何?”
“既然突厥内乱将至,”秦允泽方才的客气疏离忽然淡了,眸中闪着她熟悉的那种促狭,“我更该速回长安,请旨调兵。待他们自乱阵脚,正好率军一举收复失地,岂不更好?”
说这话时,秦允泽好像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恣意潇洒的少年郎,半点不见沙场烽烟留下的沉郁失意。
梁颂瑄闻言先是一愣,又急急忙忙否认道:“不!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熟悉突厥内情,”他慢悠悠道,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届时与我里应外合,岂不更稳妥?”
“不!”梁颂瑄脱口而出,脸颊微微发热,“我是说你现在不该走,应该……”
“应该怎样?”秦允泽向前略进一步,停在梁颂瑄一步之外。
梁颂瑄一时语塞,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梁颂瑄,”秦允泽声音低了些,“你方才说的,是局势利弊,是家国大事。这些……我都记下了。”
他略顿一顿,身子向前微倾,梁颂瑄立刻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我只问你,除去这些……你可还有别的缘故,想让我留下?”
梁颂瑄顿住了。
她的唇瓣微微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抬眼,又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突然之间,梁颂瑄明白了他的意图。什么回长安、什么面圣陈情,不过是秦允泽以退为进,要逼出她的真心话来。
可梁颂瑄全然乱了方寸,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那些情愫堵在喉间,滚烫灼人,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秦允泽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她。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格外深邃。
案上红烛一点点矮下去,蜡泪堆叠如小山。终于,那火光跳了两跳,倏然熄灭,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色。
黑暗中,只听秦允泽轻轻一叹。
“是我可笑。”他自嘲道,“明明知晓你的心意,却还要这般试探……给你我都徒惹烦恼。”他顿了顿,又道,“从前种种,是我唐突失礼,还望……梁娘子勿怪。”
脚步声起,他转身欲推门而去:“此番别过,娘子……珍重。”
“我……我喜欢你。”
梁颂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里。
秦允泽身形猛地顿住,手僵在半空。
“我……我心悦你,”她声音颤得厉害,于是一字一句道,“所以……所以不愿你就这么走了。纵然知道你我终有一别,也私心盼着……与你一同守岁,看过上元灯会再分离。”
梁颂瑄一步步走近,在黑暗中轻轻环住秦允泽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早就……早就喜欢你了。”
秦允泽发觉衣襟被泪水洇湿了,但他没有出声。怀里人泣不成声道:“只是爹爹去后,我便怕了……不敢信人,也不敢交心。”
“从前那般拒你、气你,甚至故意与你决裂,其实都是我太害怕了……害怕拖累你……后来听闻你……你……死了。我只悔得肝肠寸断……”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的眼睛:“秦允泽,你……你可还愿原谅我?”
腰间忽然一紧。
“愿意。”秦允泽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悸动,“我一直都愿意。”
窗外明月清辉如水,悄然漫过窗棂,将一双相拥的身影淡淡投在地上。
夜风轻轻拂过廊下残雪,似不忍扰了这一刻。两颗心隔着衣衫跳动,渐次合拍,再无间隙。
更漏声远,烛泪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