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回过神,望向他。
秦允泽沉吟许久,方谨慎开口:“我……实不愿与你分离。”他抬眼望她,眸色诚挚,“雍州现今沦陷,是虎狼之地,我不放心你留在此处。不若……你随我一同回长安去?”
他见她静静听着,并无愠色,便一鼓作气说了下去:“到了长安,我必倾力助你查清梁将军的案子。待……待你我孝期一满,”说至此,他耳根红了,“你为父母,我为兄长……守制期满,我便……我便三书六礼,迎你过门。”
话音落了,秦允泽便屏息望着她,心中忐忑不安。
梁颂瑄静静听他说完,扬起一个极温柔的笑。她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放下汤婆子,挪至他身旁,依偎着他。
“翊钧,”她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你的心意,我明白。能得你如此打算,我心里……是极高兴的。”
她顿了顿,却道:“可是,我不能随你回长安。”
秦允泽身形一僵,侧头欲言,却被她轻轻按住唇。
梁颂瑄坐直了些,望着窗外梅影:“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突厥在大盛安插了无数‘钢针’,纪博绝非孤例。若不将这些毒刺一一拔除,大盛迟早要被他们蚕食殆尽。”
秦允泽愕然:“那梁将军的案子……”
“事有轻重缓急,”梁颂瑄打断他,“眼下国事为重,家仇次之。况且,”她语气转冷,“突厥能如此轻易地将‘钢针’深植朝野,内里岂会没有接应之人?我疑心阿爹之死,不仅关乎朝堂党争,只怕……与突厥也脱不了干系。”
月色溶溶,红梅枝影在窗纸上摇曳,似鬼魅潜行。梁颂瑄凝望着那影子,心中如滚水般翻腾,难以平静。
从前她以为孙昌荣是害死父亲元凶,故处处留心他的一举一动,这才卷入伪钱案中。可越是深查,她越觉孙昌荣不过是个台前傀儡,背后另有牵线之人。
杜熙微临别前曾与她密谈,说孙昌荣不过是宦官邓氏的一条狗。那时,她心中的推断再度被证实。
伪钱案中,突厥的出现也叫人讶异。可若无朝中人里应外合,蛮夷岂能成事?再细细一想前事,便觉得毛骨悚然——
金城隘口,父亲兵败身亡,突厥破关劫掠;长安城里,李党因败失势,刘党顺功而起。
这一连串变故,太过顺理成章。像是早有谋算,一石二鸟。既除边关名将,又清洗朝堂政局。
如此,梁颂瑄才会怀疑父亲之死有突厥人的手笔。
“你……”秦允泽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来,脸上血色褪尽,“你此言何意?莫非你……难道你想——”
梁颂瑄迎着他惊惧的目光,缓缓点头。
“不可!”秦允泽猛然抓住她的手,“此事凶险,你绝不能去!”
“翊钧,”梁颂瑄任由他握着,声音依旧平静,“此事我已思虑良久,并非一时冲动。长安认得我的人太多,我一介女子,更无法在朝堂谋得权位。想彻查冤案,唯有另辟蹊径。”
她目光灼灼:“若能深入突厥,来日你我里应外合,或可予其致命一击。”
“可是……”
“你听我说完,”梁颂瑄语气渐转决绝,“从前大盛过于傲慢自大,轻视突厥太久,以致自食恶果: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犹不自知。如今我们对敌人所知几何?寥寥无几。可敌人对我们呢?了如指掌。”
“翊钧,难道我们不该……去真正了解这位敌人吗?”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窗外梅枝负雪,颤巍巍如悬千钧。
秦允泽凝望着梁颂瑄的眼。那双眼坚定、决绝,没有一丝怯懦。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她并非不知前路凶险,也并非不渴望安宁。只是她从来不是攀援的莬丝花,也不是锁在金笼里的雀鸟。
她是注定要搏击长空的海东青,自有其天地与征程。
而他所能做的,不是以情爱婚约锁住她;而是成为托举她的长风,信任她,等待她。
良久,秦允泽松开紧握的手,转为覆在她手背上,道:“好,我等你。”
梁颂瑄眼中骤然一亮,似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反手与他十指交握,真心实意地笑了:“秦允泽,谢谢你。”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不远处案上置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暗沉,却依稀可鉴人影。她心念微动,松开手走了过去。
梁颂瑄拿起那面铜镜,略一思索,便突然放手!
“铮——”那镜面应声而裂,一分为二。
秦允泽惊得站起身。
梁颂瑄已拾起那半面残镜,转身递向他。另一半,则紧握在自己手中。
“此镜虽破,犹能重圆。”梁颂瑄望着他,一字一句,神情郑重,“待镜复如初,我便……我便嫁你为妻。”
秦允泽一怔。他定定望着她手中那半月寒镜,又望她含笑的眼。
破镜重圆……她竟以此喻情,许下来日之约。他不由得眼眶发紧,热泪一点点漫上来。
下一刻,他猛地扑上前,将梁颂瑄紧紧拥入怀中。
“好……”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好!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滚烫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洇湿了梁颂瑄的鬓发。她依偎在他怀里,铜镜的棱角硌着掌心,微痛,却无比真实。
炉火摇曳,暖着紧紧相拥的二人。那两半铜镜,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也注定重逢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