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平静地回:“臣妾只知道,月亮有月亮的轨迹,从不与太阳争辉。”
离开火宫殿时,外面的霞光已经散了,南极冰岛又落起了雪。苒苒站在传送阵旁,望着远处广寒宫的方向,那里有三只丹顶鹤正盘旋着,像是在等她。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落在她身边,带着熟悉的炽烈气息。帝俊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拿着件玄狐披风:“夜里冷。”他自然知道她去了火宫殿,却半句没问。
苒苒接过披风披上,暖意瞬间裹住了全身。她想起易阳欣儿的话,轻声道:“陛下不怕天后误会?”
帝俊低头看她,褐金深瞳在暮色里格外亮:“朕做事,何须怕谁误会。”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明日起,让秦弘基跟着你。”秦弘基是鹰族首领,四大守护者里最擅长追踪护卫的。
苒苒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明白,太阳的光或许炽烈,却也能为月亮挡去些风霜。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雪落得更大了,却好像没那么冷了。苒苒摸了摸领口的银狐毛,又想起曦风哥哥的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或许正如他所说,等到来年春融,一切都会不一样。而此刻,她只需要慢慢走,等着冰雪消融,等着梅花开。
秦弘基的守护总带着鹰族特有的敏锐,他极少说话,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日苒苒去孤茗宫看梅树,脚下冰阶忽然松动,他几乎是瞬间便化作一道黑影掠过,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猎猎的风意。
“多谢秦首领。”苒苒站稳后轻声道谢,脸颊微热。这位鹰族首领生得极为英挺,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身形,眼瞳是琥珀色的竖瞳,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锐利,却又恪守着护卫的本分,从不多言。
秦弘基微微颔首,退到三步之外,目光扫过四周冰崖,像在排查隐患。朴水闵捧着暖手炉跟上来,小声道:“公主你看,陛下选的人就是不一样,比那些松松散散的内侍靠谱多了。”
苒苒没接话,只是望着梅树上渐渐饱满的花苞出神。这些日子,沁寒殿的熔心盏夜夜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将冰原照得一片通明,倒让她时常忘了时辰。有时深夜醒来,会听见殿外秦弘基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像给这寂静的长夜加了道安稳的符咒。
这日午后,朴水闵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琉璃罐:“公主你看,这是弄玉送来的,说是天后娘娘亲手做的‘火枣糕’。”罐子里的糕点呈赤红色,透着光泽,隐约能看见里面嵌着的金丝枣,香气甜得有些霸道。
苒苒捏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火枣是太阳焰星特有的果实,性烈如火,寻常人吃多了会燥热难耐。易阳欣儿送来这个,不知是示好,还是另有用意。
“天后倒是有心了。”她将糕点放回罐中,“收起来吧,留着慢慢吃。”
朴水闵却没动,迟疑道:“公主,你不觉得……天后最近安静了许多?自打上次火宫殿回来,就没再派人来过。”
苒苒望着窗外的雪光,若有所思。易阳欣儿那般骄傲的性子,怎会甘心沉寂?她忽然想起帝俊的四大守护者里,冰火麒麟王子西烨最擅长调和水火之力,或许这些日子,是他在中间周旋也未可知。
正想着,秦弘基忽然走进殿内,单膝跪地:“陛下召您去卧龙大殿,说是有要事商议。”
苒苒心头微惊。卧龙大殿是火焰帝国的朝会之地,除了祭祀大典,极少召后宫之人前往。她起身理了理月白长裙,将曦风送的茉莉花瓣从香囊里取出,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知道了。”
卧龙大殿果然气势恢宏,金砖铺地,盘龙柱上的鳞甲在熔心盏的映照下泛着金光。帝俊坐在大殿正中的王座上,紫金玄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褐金深瞳扫过殿门,见她进来,微微颔首:“过来。”
苒苒依言走到殿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侧的文武百官,竟在角落里看见了西烨。这位冰火麒麟王子生得极为俊美,半边脸颊覆着冰晶,半边却燃着火焰,见她看来,微微眨了眨眼,像是在示意什么。
“今日召你,是为了曜雪玥星的事。”帝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曦风遣人送来国书,说幻雪帝国遭黑水玄蛇侵扰,想借我火焰帝国的雷系魔法阵一用。”
苒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黑水玄蛇是宇宙深处的凶兽,以冰雪为食,若是真的侵扰曜雪玥星,后果不堪设想。她攥紧了掌心的茉莉花瓣,指尖微微发颤:“曦风哥哥……他没事吧?”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脸颊瞬间涨红。
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帝俊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语气平淡:“国书上说暂无大碍,只是边境损失惨重。”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说,该不该借?”
这话问得突兀,连两侧的大臣都愣住了。苒苒定了定神,想起曜雪玥星的玫瑰森林和茉莉花田,想起曦风哥哥温温润润的笑,轻声道:“唇亡齿寒,陛下圣明。”
帝俊看着她,忽然低笑一声:“倒是会说话。”他抬手示意西烨,“传令下去,让雷部即刻启程,随曦风的人前往曜雪玥星。”
西烨领命时,朝苒苒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苒苒松了口气,掌心的花瓣被汗浸湿,却像是带着某种力量,让她心头安定了许多。
议事结束后,帝俊让她随自己去偏殿。路过花园时,见易阳欣儿正坐在亭中喂火雀,红裙与周围的火焰花相映,美得灼眼。她看见帝俊身边的苒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鸟食狠狠掷向地面。
偏殿里,帝俊递给她一卷星图:“这是黑水玄蛇的迁徙路线,你看看。”星图上用金线标注着凶兽的踪迹,果然正朝着曜雪玥星的方向移动。
苒苒指尖划过曜雪玥星的位置,轻声道:“多谢陛下。”
“谢朕什么?”帝俊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谢朕帮你哥哥,还是谢朕……让你安心?”
他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苒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线装书哗啦啦掉下来,其中一本正好落在她脚边,封面上写着《焰星月令》,翻开的那页,画着一轮圆月,旁边用朱笔批注着:“月有阴晴,却总向着光。”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广寒宫的冷月,想起沁寒殿的熔心盏,想起此刻近在咫尺的帝俊。原来月亮的轨迹,不知不觉间,早已被太阳的光牵引着,偏了方向。
帝俊弯腰捡起书,指尖划过那行批注,眼底的笑意深了些:“看来,连书都比你坦诚。”
苒苒的脸颊更热了,却没再躲开。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道温柔的界限,模糊了冰与火的距离。
偏殿的阳光暖得有些不真实,苒苒望着帝俊指尖那行朱笔批注,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她想起昨夜沁寒殿的熔心盏亮到天明,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曜雪玥星夏夜的流萤。那时她还在想,这般温暖,会不会让人忘了故乡的模样。
“在想什么?”帝俊将书放回书架,转身时玄衣扫过案上的星图,金线勾勒的轨迹微微颤动,“是不是在盼着曦风那边传来好消息?”
苒苒抬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褐金深瞳里,慌忙低下头:“陛下说笑了,国事为重。”话虽如此,指尖却忍不住绞紧了裙角的月光纹——自雷部启程后,她总忍不住想,曦风哥哥此刻是不是正站在刃雪城的城楼上,白袍猎猎,指挥着族人布防。
帝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道:“秦弘基说,你这几日总去广寒宫的梅树前站着。”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冰原上那抹淡淡的梅影,“是在等花开?”
“嗯。”苒苒轻声应着,“从前在曜雪玥星,总爱在梅花开时酿梅子酒,曦风哥哥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她意识到自己又提了曦风,脸颊泛起薄红。
帝俊却没在意,反而转过身,褐金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等梅花开了,朕陪你酿梅子酒。”
这话太过突然,苒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她从未想过,这位三界之主,会说出这般带着烟火气的话。他周身的霸道像被阳光晒化了些,露出点寻常男子的温和,竟让她想起朴水闵说过的,太阳焰星的普通人家里,丈夫会陪妻子在庭院里种花酿酒。
“陛下日理万机……”她讷讷地说,不知该如何回应。
帝俊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雷电系魔法的微麻感,却不刺痛,反而像羽毛轻轻拂过:“陪自己的王妃,总有时间。”
“王妃”二字让苒苒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裙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片从窗外飘进来的火焰花瓣,红得像团小火星,落在素白的料子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日傍晚,朴水闵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公主你看,这是西烨王子让人送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半透明的玉佩,一面刻着燃烧的火焰,一面雕着皎洁的月亮,中间用银丝连着,触手温润,竟同时带着冰火两种气息。
“冰火麒麟的心头血凝的玉佩呢。”朴水闵啧啧称奇,“听说能调和水火之力,戴在身上,连魔法反噬都能化解。”
苒苒拿起玉佩,月光与火焰的纹路在灯下流转,忽然想起西烨半边冰半边火的脸。这位冰火麒麟王子,怕是早就看出了帝俊与她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才送了这么件东西来。
正看着,殿外忽然传来鹤鸣。三只丹顶鹤盘旋在沁寒殿上空,衷一情嘴里衔着封信,径直飞向窗边。苒苒接过一看,是曦风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些:“苒苒,雷部已到,黑水玄蛇退了三舍。玫瑰森林的花枝折了些,却没伤着根本。你种的茉莉开了,我替你收了些花籽,等你回来种在广寒宫前。”
信末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他从前总爱做的那样。苒苒看着那笑脸,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掉泪。她知道,曦风哥哥是想让她安心。
将信收好时,忽然发现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挂着一弯新月,清辉与沁寒殿的熔心盏交相辉映,竟分不清哪处更亮些。朴水闵正哼着曜雪玥星的小调收拾东西,声音轻快得像林间的雀鸟。
苒苒走到窗边,望着那弯新月,指尖摩挲着西烨送的玉佩。火焰与月光在掌心流转,暖融融的,像揣着两个小小的世界。她忽然想起帝俊说要陪她酿梅子酒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或许,冰雪消融的日子,真的不远了。而那些缠绕着她的过往与现在,冰与火,故乡与他乡,终会像这玉佩上的纹路一样,找到属于它们的和谐。
梅花开得最盛那日,南极冰岛难得放了晴。阳光穿透冰雾,洒在广寒宫的梅枝上,将花瓣上的雪粒照得晶莹剔透,像落了满树的碎星。苒苒提着竹篮站在梅树下,指尖轻触那薄如蝶翼的花瓣,冰凉的触感里竟透着丝暖意。
“公主,够了够了,再摘就秃了。”朴水闵拿着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枝开得最艳的,插进带来的青瓷瓶里,“陛下说午后过来,见了这花定是欢喜的。”
苒苒嗔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就你嘴甜。”话虽如此,手下却又多摘了几朵,打算用来腌渍梅酱——帝俊上次尝过她做的蜜饯,说带着点清苦的甜,很是特别。
正忙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帝俊不知何时来了,身边跟着西烨。这位冰火麒麟王子今日换了身银白锦袍,半边冰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半边火纹却柔和了些,见她看来,还朝她举了举杯,像是在示意什么。
“倒是勤快。”帝俊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竹篮里的梅花上,褐金深瞳里映着花影,竟柔和了许多,“朕说过陪你酿梅子酒,可不能食言。”
苒苒刚要说话,就见西烨从袖中取出个精致的酒坛,坛身上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这是用焰星火山深处的泉水酿的基酒,性子烈,正好配梅子的清苦。”他将酒坛递给朴水闵,又朝帝俊挤了挤眼,“陛下,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看着西烨转身离去的背影,苒苒忽然明白,这位冰火麒麟王子哪是有事,分明是故意留空间给他们。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篮里的花,耳根却悄悄红了。
帝俊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篮:“走吧,去沁寒殿,朕亲手给你劈柴。”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不是三界之主,只是个寻常男子。苒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玄色披风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沉稳的脚印,忽然觉得这画面竟有些熟悉——像小时候在曜雪玥星,曦风哥哥陪她去摘野果,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
沁寒殿的地龙烧得正旺,帝俊还真挽起袖子,在殿外劈起了柴。他的麒麟长臂抡起斧头,动作利落干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木柴的纹路里,木屑纷飞中,竟透着种奇异的力量感。苒苒坐在窗边看着,手里剥着梅子,酸甜的汁液沾在指尖,像抹不去的笑意。
“陛下还会这个?”她忍不住问。在她印象里,帝王只会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哪会做这些粗活。
帝俊停下斧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从前在火焰山修炼时,劈柴是每日的功课。”他拿起块劈好的木柴,抛给她看,“练臂力,也练心性。”
苒苒接住木柴,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松木的清香。她忽然想起他修习的《雷霆决》,心法讲究刚柔并济,想来这劈柴的功夫,也暗合了几分武道真谛。
两人一个劈柴,一个酿果酒,朴水闵在一旁烧水煮茶,殿内竟有种难得的烟火气。熔心盏的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幅流动的画。
酒坛封好时,日头已西斜。帝俊看着案上那瓶刚插好的梅花,忽然道:“这花配你的白裙好看。”他伸手,从花枝上摘下一朵,轻轻别在她的发间。
指尖拂过鬓角的触感温热,苒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那双褐金深瞳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满满的温柔,像将整个太阳的光都揉了进去。
“陛下……”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梅香堵住,只发出轻轻的气音。
帝俊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窗外的梅影落在他的玄衣上,与紫金纹路交相辉映,冰与火的气息在这方寸之间流转,竟格外和谐。
就在这时,三只丹顶鹤又飞来了。这次它们没带信,只是盘旋在沁寒殿上空,发出清亮的唳鸣,像是在祝福。衷一愫还衔来片茉莉花瓣,轻轻放在窗台上——想来是曦风哥哥那边一切安好,才让它们来报平安的。
苒苒看着那片花瓣,又看看眼前的帝俊,忽然明白了什么。故乡的月亮再好,也照不亮他乡的长夜;太阳的光再烈,也需要温柔的月光来调和。她轻轻抬手,握住了帝俊放在案上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雷电的微麻感,却让她觉得无比安稳。
“梅子酒,要等三个月才能喝。”她轻声说,眼底的清寂早已散去,只剩下明亮的光。
帝俊反握住她的手,笑得霸道又温柔:“无妨,朕等得起。”
窗外的梅花还在静静绽放,沁寒殿的熔心盏渐渐亮起,与天边的新月遥遥相对。冰原的风依旧在吹,却像是被这满殿的暖意熏染了,竟带了点春天的味道。那些关于故乡与他乡、冰与火的纠葛,都在这梅香与酒香里,慢慢酿成了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