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善的头七。
雪停了,风却更紧,吹得满城萧索。
盟主府的门楣上,长绫飘摇,像几缕未散的魂魄。
门前的石狮也披了白,朱漆大门紧闭,唯侧面一扇角门虚掩,供吊唁的宾客出入。
沈钱到得不算早,随着三两沉默的人流进了府。
灵堂设在正厅,纸钱焚烧,四面都是一股焦味。
白幔低垂,正中一口小小的黑漆棺椁,前面供着香烛果品,火盆里纸钱卷曲、变黑,化作片片飞灰。
江敏行未露面。
说是伤痛过度,加之内伤未愈,在静室闭关调理,一应丧仪,俱由夫人王姝主持。
王姝一身缟素,立在灵侧,眼下一片青影,对着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宾客欠身还礼。
她不言不语,眼泪似乎早已流干。
南宫玉楼也来了,依旧是一身白衣,站在吊唁人群中,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棺椁上,复杂难明。
他与王姝之间只隔一丈距离,但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沈钱随着众人上前,焚香、揖拜。
仪式庄重而压抑,只有沙哑的唱礼声,和一片啜泣声。
礼毕,便有仆役引着宾客到偏厅用些素斋。
偏厅里摆了十来桌,菜品简单,多是豆腐、青菜、菇笋之类,酒也是素酒。
气氛沉闷,无人高声言语,只闻碗筷轻碰,窗外风声呼啸。
沈钱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几位面生的江湖人,皆低头默默进食。
正吃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钱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墨蓝大氅的身影,正穿过庭院,径直朝着内院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腰间的无鞘铁尺却冬日寡淡的光下,泛出冷硬色泽。
是诸葛少智。
他并未在灵堂停留,也未到偏厅用餐,对沿途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是经过自家院落。
“他怎么又来了?”同桌一个汉子低声道。
“又?”同伴疑惑。
“你这几日没在城里?这位诸葛神捕,自打孙……咳,自打那日后,隔三差五便来盟主府,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两个随从。一待就是大半天。”
汉子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协同查案,可案子……不是结了吗?人都死了。”
“六扇门的手,伸得够长啊。”另一人冷哼,“江盟主也真沉得住气,就这么让他登堂入室?”
“盟主不是闭关了么?”又一人插嘴,“如今府里大小事务,怕是王夫人在撑着。一个妇道人家,面对官府的人,能如何?”
议论声细微,却飘进了沈钱耳中。
他夹起一箸清炒豆芽,慢慢嚼着,目光却追着诸葛少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内院的门后。
“闭关……”捧着一碗素面的苗阿七,放下了筷子,转头看向侍立在厅门边的一名盟主府老仆。
那老仆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愁苦,眼神躲闪。
苗阿七晃荡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老仆吓得一哆嗦:“苗、苗帮主请讲。”
“你们江盟主,是哪一天闭的关来着?”苗阿七问得随意。
老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是、是孙……去后的第二天早上。”
孙非客死的第二天。
邻桌的秋水白,手中竹筷微微一顿。
南宫玉楼道:“江敏行伤得不轻,且那一指隔空震断心脉,这次闭关,恐不止一年……”
“走火入魔,非比寻常。”秋水白开口了,带着武当掌门特有的审慎,“强融多门心法,其体内真气冲突的隐患,也非闭关能根治。一旦反复,或再次失控……其人身系武林,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在座几人:“此地,非久留之地,却也不能一走了之。”
南宫玉楼眉头微蹙:“道长的意思是?”
“镇江重地,要增派弟子前来。”
秋水白说得平静,“此地局势未明,江盟主闭关,六扇门又来了这么多人……各派,都需多留心眼,也各自分派人手。”
沈钱静静听着。
江湖众派之所以还没离开镇江,是依着头七的礼。
但过了头七,又有多少人愿意留下?
留下的人,该是什么身份?
他目光投向窗外,院中老梅正在寒风里瑟缩,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
武当别馆的烛火,亮了一夜。
各派掌门、主事被请到馆中议事,给出的名目是“共商镇江善后事宜”。
厅堂里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子心照不宣的沉凝。
秋水白坐在主位,拂尘搁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崆峒、点苍、青城、峨眉……江南江北叫得上名号的,来了大半。
金陵飞鱼帮、芜湖船联这些地头蛇,也各自派了说得上话的人物列席。
“诸位同道,”秋水白高声,“江盟主闭关疗伤,东南骤失一柱。镇江乃漕运咽喉,南北通衢,近日又风波不断。为免再生事端,贫道以为,各派当遣得力弟子,暂驻镇江,一则协助盟主府拱卫此地,二则……”他顿了顿,“互通声气,以防不测。”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