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协助盟主府?
说得冠冕堂皇。
可在座的都是老江湖,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江敏行闭关,生死未卜,武功路数又疑云重重。
此时各派人手进驻镇江,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也为争抢这块无主肥肉提前落子。
万历初年,张江陵整顿漕运。
江湖上,漕帮、盐枭、各地方势力摩擦不断,当时少林、武当、峨眉、昆仑等八大派的前辈们聚首嵩山,议定须推举一位‘武林盟主’,常驻漕运枢纽镇江,明为协调江湖纷争,暗里亦是看重这漕运赋税命脉。
至于选镇江,而不选金陵、扬州,即是为了避其锋芒。
点苍派一位长老捻着胡须,慢悠悠道:“秋掌门心系武林,我等佩服。只是……各派弟子派驻,以何人为首?日常调度,听谁号令?若遇争执,又依何法度?”
问题很刁钻,但现实。
谁领头,谁就占了先机。
青城派一位面色冷硬的中年人接口:“不错。再者,盟主府尚在,江夫人主事。我等外人派驻人手,是否名不正,言不顺?恐惹物议。”
“物议?”金陵飞鱼帮的帮主嗤笑一声,“物议早就沸反盈天了!如今满镇江谁不在议论,说这是各派眼见江盟主不行了,要开始瓜分镇江!”
他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咱们又何必遮遮掩掩?江湖规矩,能者居之。江盟主若安好,自然一切休提。可他如今……咱们提早打算,也是为武林大局着想,免得到时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
这话说得赤裸,却也戳中了许多人的心思。
厅内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峨眉派一位师太低宣佛号,淡淡道:“纵有打算,也需循序渐进,武当身为武林泰斗,挑起此事,更需谨慎,以免落人口实,说武当觊觎盟主之位。”
矛头隐隐指向了秋水白。
武当本就因“三星伴月”而威望受损,此刻牵头此事,确实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秋水白面色不变,只道:“贫道并无私心,只为武林安稳计。请诸位派驻弟子共保苏松常,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诸位有更好良策,贫道愿闻其详。”
他态度坦然,反倒让一些咄咄逼人的言语失了锋芒。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终,勉强达成协议:各派依实力大小,派遣三到十名不等的弟子,组成“镇江联防”。
日常事务由武当、丐帮、点苍、青城四派各出一人协商处置,大事仍需通传各派定夺。
人员驻扎之地,不集中于一處,分散于城中几处客栈、货栈,以免过于扎眼。
协议达成,众人各自散去。
秋水白独坐厅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镇江这潭水,表面上或许还会平静,但水下势力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而武当,已被置于炭火之上。
雪又下了起来,在夜里悄无声息。
漕河码头,白日里被踩得泥泞的雪地,又覆上了一层新白。
河面冰层射着黯淡的雪光,几艘乌篷船冻在岸边。
沈钱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站在码头边。
他的旧马车已经卖了,换了一身更厚实的棉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行商。
南宫玉楼和苗阿七来送他。
三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只是默默站在风雪里。
“真要走?”苗阿七揣着手在袖中。
沈钱看着漆黑的河面,“该我做的,都完了。剩下的、是他们的江湖。”
南宫玉楼沉默片刻,道:“一路保重。”
沈钱点点头,看向他:“你呢?”
南宫玉楼的目光投向风雪深处,那里是盟主府的方向,“还有一些事。”
沈钱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苗阿七忽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塞给沈钱:“天冷,路上喝。也没什么好东西送。”
沈钱接过,入手微温,“谢了,七公。”
苗阿七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沈小子,要是……要是路上碰见那丫头,给我带个话。”
沈钱抬眼看他。
苗阿七看了眼漫天雪花,笑道:“山水有相逢,我好来看你们啊。”
沈钱握紧了温热的酒壶,点头:“好。”
时辰差不多了。
一艘夜航的小客船,亮起了昏黄的桅灯,船家站在船头招呼。
沈钱对二人拱了拱手,转身,踩着吱嘎作响的跳板,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破开薄冰,驶入漆黑的河道。
南宫玉楼和苗阿七站在码头上,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沈钱站在船尾,望着那座被白雪覆盖、灯火零落的城池。
盟主府的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的光,在雪幕后面明明灭灭,像挣扎的萤火。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
沈钱打开苗阿七给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劣酒烧喉,却有一股直冲顶门的暖意。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白雾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