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火光熄烬,花酿瘫倒在地。
玉十一再度扑向锦衣女子,却见她耳边有一处凸起,指尖轻轻一勾,竟是将一张人皮面具扯了下来,露出底下苍白陌生的男子样貌。
他嫌恶地退后几步,眼底混沌稍散,神思清明几分。
片刻前还人影重重的小屋,现下仅剩他独自站立,地上横陈数具尸身。
他俯身拾剑,划破手腕,鲜血成串滴落,滴在尸体上。只需片刻,尸体皆化作一滩血油。
他处理完易容男子,靴尖无意中踢到一具“尸首”。
触感不对…………
他垂眼看去,尸首的胸口微微起伏。
这人受了他的一掌,竟然还活着?
目光上移,他看清她的脸。
花酿正望天,眼神涣散。
只见林木高耸如倒扣的深缸,沉沉地压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一道身影截断眼前的夜色,有人停在她面前。
她强撑着起身,还未等她抬剑,便落入一个温暖、盈满竹香的怀抱。
玉十一细细观察她耳后,并无易容痕迹,视线移向耳垂,正看到那粒朱砂小痣。
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塌。
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像极一只迷途的小兽,终于寻得归途。
滚烫的液体砸进颈窝,濡湿且混着夜风的凉意。
花酿颤栗,双手垂落,剑尖触地。
她眸色闪了闪,偏过头,轻声问道:“余……青竹?”
手臂箍紧的力道收紧,仿佛千斤石碾过肩胛。
她眉头紧皱,忍了下来,没有出声。
“我等了好久好久……”他的脸埋进她肩窝,显得声音闷沉,“你终于来找我了……”
花酿面色一沉,挣开他的臂弯,“你在发什么疯?”
右肩因挣脱发力,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也让她从恍惚中抽离,稍稍清醒。
她环顾四周,眸色倏地凝滞。
她走到锦衣女子处,用长剑挑起人皮,另一手掏出怀中火折,轻轻吐气吹亮。火光映照下,再细细打量,与她先前匆匆一瞥所得结论相同。
这张脸像她,却又不是她。
——是穆榕榕。
剑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面具掉落在地。
有些事,不是刻意忽略,就能躲过去的。
早些年沿街乞讨,是师父向她伸出手,收她为徒,带她回宗门,让她免受风雨饥寒之苦;又亲授武艺,让她以女子之身立足江湖,无人敢欺。
即便后来师父待她日渐疏远冷淡,一次次派她出宗远行,轻易不许她回宗,她也从无怨言,只当是磨砺她的心性。
直至后来,穆榕榕的出现,逐渐取代她的位置。
穆榕榕与她生辰同日,她总不在宗内,归期不定。久而久之,年复一年,众人皆祝穆榕榕喜乐,再无人知她生辰。
夜深人静时,她想到这些,胸口总漫起不平,也会生出怨怼。每当此时,她总会告诉自己:玉真人座下四徒,唯她一人,承了玉真人的姓氏。
可如今,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念想,或许从来……都不曾属于她。
空气中飘着浓浊的血腥,但玉十一仍从中辨出一缕新鲜的血气。
他远远瞧见她后肩,渗透出大片血迹。一时情急,几步上前。
花酿擦去眼角湿意,转身举剑,横在二人之间,冷声喝道:“退后!再进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火光乍明,他慌忙抬袖掩面,“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拜阁下所赐,不劳挂心。”花酿冷嗤。
“我……没想到是你。”他嗫嚅,“抱歉。”
怪他一时大意,并未深思。知晓他们的秘密之人寥寥无几,且她一招一式凌厉轻盈,自成章法,与那群黑衣人迥异。他早该想到是她的。
花酿脚下一动,“你与这张脸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她的这句话有歧义,既指易容男子,亦指所仿之人。
轻薄的人皮飘到脚边,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仅仅见过几面,无关之人。”
面前的人,喜怒无常,时嗔时痴,状似疯癫。花酿本就不指望从他嘴里得到重要信息。
她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道血痕,已有愈合之貌。
“之前我的伤口,是你治的?”
窥见她抬眼望来,玉十一又将袖子往上提了提,将脸藏得更深,“我……只懂杀人,不会救人。”
如此说来,是小哑巴救的她。花酿心头一松,眉梢浮上极淡喜色,几不可察。
先前压在心底的重重忧虑,似乎寻得一线解法。
若能成事,凭借救命之恩,向师父言明缘由,想来师父定会庇佑于他。
可这念头刚起,她的面色迅速苍白。
倘若……连小哑巴也无能为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