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无论玉真人待她如何,在她心里,始终留有玉真人一席之地。
可是如今,这具身体容纳的却是另一个灵魂。
“我曾听过一秘术,若自己肉身消亡,可寄魂于他人躯壳,如此,可得长生。”
话音落下,花酿将火折掷向半空,手腕一转,剑刃横劈火折,焰芯像一团火球被飞掷。她反手以剑身击打,火折身便如短羽疾射而出。
玉十一只觉胸前一痛,反应过来已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抵上树干。他捂住心口,止不住呛咳,下一瞬,寒意直抵咽喉。
花酿双指夹住焰芯,火光照亮她的眉眼,“你们可是如此?”
他顾不上疼痛,慌忙遮面,“自他出现后,我便时常昏睡,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活动。若真是如此,也该是他寄魂于我体内。”
“那你何时才会消失?”
此话一出,玉十一悄悄看花酿,目光认真而凄怆,“你全然忘了我。”
花酿蹙眉,“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曾见过你,此言何意?”
突地,花酿想起先前蜀山坠崖落水,临近昏迷之际,耳边响起那个的少年声音。
——“无论何时,我等你。”
——“等你,救我。”
花酿弯腰,去扯他的衣袖,“你究竟是谁?”
他死死抱头,声音发颤,“别看我……”
花酿收剑入鞘,左脚踩住他的肩头,右手制住他另一手。她有伤在身,便只用几分内力,足够钳制住他。
“求你了,别看……”他双目留下清泪,几乎哀声乞求。
花酿恍若未闻,移光靠近他的脸。
眼前之景令她呼吸一滞。
青紫血管凸出,其间有异虫蠕动,颜色各异,其余平整处也布满鲜红细丝,泪水淌过,竟透出淡淡红色。
她不是没见过生满蛆虫的腐尸残骸,但这是活人的脸。
比先前粗略一眼,更触目惊心。
胃里一阵翻搅,花酿虚起双眼,手脚不自觉松了劲。
同时她飞速翻阅记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趁机甩开禁锢,捂脸失声痛哭,“别看……别看……”
望见他这般模样,花酿有些恍惚。若非地上血污犹在,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无助痛哭的人,与前面那个杀人无形的‘厉鬼’联系起来。
她吹熄了火光,掩耳盗铃般道:“我没看清楚,你……消停些。”
空气中忽然又飘起血腥味,是从他身上飘来的。花酿垂首看去,只见他双手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虽然看不见具体形貌,但完全可以想象其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惨状。
“你这是做甚么?!”她大惊。
想要制住他,可他此刻爆发的力量惊人,若强行压制,恐怕只得卸掉他的关节。
无奈之下,花酿只得一记手刀劈下。
他身子一软,立时瘫软,不省人事。
花酿拿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将他扶进小木屋,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
床头放着伤药和布条,是小哑巴昨夜留下的。
木屋极其窄小,仅容一人转身。
她敷上一层药,包扎好自己的伤口,便抱剑退到门外,静静守着。
远望天色,纵然万木蓊郁,枝叶蔽天,也依稀可见几缕清白天光渗入。
她冷静下来,慢慢厘清纷乱思绪。
尸身尽毁,让她无从探查。但观那群黑衣人行事风格,绝非中原两宗五派的路数。如今暗香阁死灰复燃,很难不叫她将两者联系起来。
若猜测属实,结合那锦衣女子言语中的招揽之意来看,不难推断出:那名唤“十一”的魂体,定然与暗香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师父病重,急需救治。
她先前想得还是太过粗浅。这般强悍诡异、近乎不死的自愈能力,放眼整个江湖,如同绝世神功一般,一旦暴露,必定引来无数贪婪觊觎的目光。
纵然有救命之恩,师父恐怕也难护他周全。
这还只是她考虑“能治好”的情形,若是不能,一朝他的身份败露,仅暗香阁余孽的身份,足以叫宗门上下除之而后快。
如此,岂不是她亲手将他们推上死路?
她又想到那张人皮面具,左思右想,仍理不出半分思绪。再往下想,只觉头痛得厉害。
就在她思潮激荡之际,小屋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看,天已快亮。
脚步声凌乱地移到她身后,下一刻,一件外衣轻轻披在她的肩头,清冽干净的竹香瞬间将她温柔包住。
方才纠结万分的抉择,在这个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花酿几乎立刻就下定了主意。
“小哑巴,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极轻,像是飘起的晨雾,才出口,便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