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的广州，湿冷像层黏在皮肤上的薄膜。许莞靓被手机震醒时，窗外的榕树还浸在雾里，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屏幕上跳出许诺的名字，他闭着眼划开接听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哥，起床没？我在你家楼下，买了你爱吃的银记肠粉，加蛋加肉，淋了两勺豉油。”

许莞靓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诺，现在是早上七点。”

“知道啊，”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奶奶说早起吃肠粉养胃，你以前总赖床错过早餐，胃不好忘了？”

“……”许莞靓捏着手机坐起来，毛毯滑到腰际，露出后背紧实的肌肉线条——那是军营里三个月卧推练出来的成果。他对着话筒磨牙，“我不吃，你拿走。”

“别啊哥，”许诺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委屈的颤音，“我站在楼下等了半小时，手都冻僵了，肠粉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莞靓骂了句脏话，掀被下床。套上昨天没洗的运动裤，踩着拖鞋往阳台冲，扒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的香樟树下，许诺果然站在那儿。穿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雾气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正仰头往楼上看，四目相对时，他眼睛弯成月牙，挥了挥手里的袋子，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

许莞靓砰地关上阳台门，转身往楼下冲。

“你有病啊？”他站在许诺面前，胸口还在起伏。清晨的雾带着凉意，吹得他裸露的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大过年的不让人睡懒觉？”

许诺把塑料袋往他怀里塞，手指故意蹭过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去：“哥，趁热吃。”

袋子里的肠粉还热乎着，油香混着豉油的咸鲜钻进鼻腔。许莞靓盯着塑料袋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扔。他确实爱吃银记的肠粉，尤其是加了双蛋的，以前逃课都要绕路去买。

“以后别来了。”他拎着肠粉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哥，中午想吃什么？”许诺在他身后喊，声音里带着笑，“我妈做了罗宋汤，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许莞靓没回头，抬手比了个中指。

回到家，他把肠粉倒在盘子里，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吃。米浆滑嫩，鸡蛋嫩得像布丁，确实好吃。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许瞳嘉发来的微信：【哥，许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刚在小区群里看见有人拍他，大早上站咱们楼下盯梢，被保安当成可疑人员盘问了】

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许诺正跟保安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手里还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看着确实像个图谋不轨的。

许莞靓回了个【滚】，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啃着肠粉，突然想起昨天下午。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烟，刚走到货架前，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哥”，回头一看，许诺正拿着两瓶可乐站在那儿，仿佛等了他八百年。

“你怎么在这？”许莞靓皱眉。

“买瓶可乐，”许诺把其中一瓶塞给他，“冰镇的，你爱喝的。”

便利店老板探出头，笑着打趣：“靓仔，你弟弟对你真好，天天跟着你。”

“不是我弟。”许莞靓咬着牙纠正，接过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躁。

从便利店出来，他故意绕了远路，往小区另一头的拳馆走。那是他以前练跆拳道的地方，老板是个退役的散打运动员，跟他关系不错。刚推开拳馆的门，就看见许诺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正跟老板聊天，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不知道在记什么。

“你怎么又来了？”许莞靓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我来学打拳，”许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笑得一脸无辜，“老板说你以前是这儿的擂主，让你教教我呗？”

老板在旁边起哄：“是啊靓仔，你这弟弟有天赋，就是力气小了点，你带带他。”

许莞靓盯着许诺看了三秒，突然觉得这人可能真有点病。他转身就走，连拳馆的门都没进。

现在回想起来，从大年初一逛花街开始，许诺就像块狗皮膏药，黏上他了。

那天他被奶奶逼着去花街，刚走到卖糖画的摊子前，许诺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手里举着个孙悟空造型的糖画：“哥，给你。”

他没要，转身去买鱼蛋，刚付完钱，许诺就递过来一杯凉茶：“哥，鱼蛋上火，喝点凉茶降降。”

他想躲进人群，许诺总能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哥，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好像他是什么欺负弟弟的恶霸王。连许瞳嘉都偷偷拽他的衣角：“哥，许诺对你也太好了吧？有点不正常。”

许莞靓当时只觉得烦，现在想想，何止是不正常，简直是有病。

二

中午十二点，许莞靓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外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看见许诺端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笑得春风和煦。

“哥，我妈做的罗宋汤，给你送点。”

许莞靓的第一反应是关门，被许诺用脚挡住了。保温桶的边缘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放门口。”许莞靓咬着牙说。

“不行，”许诺挤进门，动作快得像泥鳅，“汤要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打开保温桶，把罗宋汤倒进瓷碗里。红亮的汤色，大块的牛肉和土豆，酸香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苏珊·怀特的厨艺确实好，上次年夜饭她做的提拉米苏，连不爱吃甜的许景钟都多吃了两块。

“哥，尝尝。”许诺把碗端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在等夸奖的小学生。

许莞靓没接，盯着他：“许诺，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啊，”许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就是觉得哥你刚退伍，肯定没好好吃饭，给你送点吃的补补。”

“我不需要。”许莞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再这样，我不客气了。”

“哥要怎么不客气？”许诺往前逼近一步，个子高，阴影把许莞靓完全罩住，语气突然压低，带着点危险的笑意，“像以前在拳馆那样，把我揍趴下？”

许莞靓的拳头瞬间握紧。他确实想揍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想。但看着许诺那张笑得纯良的脸，他又有点下不去手——毕竟是堂弟，真揍出个好歹，过年家庭聚会没法交代。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哥，别生气嘛，”许诺突然笑了，退开半步，又变回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我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小时候咱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我跟你不熟。”许莞靓转身往客厅走，不想再跟他废话。

许诺没跟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许莞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他的后背，有点痒，又有点让人发毛。

他重新窝回沙发，拿起手机想继续打游戏，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眼角余光总能瞥见餐桌旁的人影，许诺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罗宋汤，侧脸在厨房顶灯的光线下，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藏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哥，你下午去哪儿？”许诺突然开口。

“关你屁事。”

“我猜你要去老地方喝酒，”许诺放下勺子，语气笃定，“就是小区后面那家‘老地方’大排档，老板是个光头，你以前总跟他称兄道弟。”

许莞靓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怎么知道？”

他确实约了以前的狐朋狗友，下午三点在“老地方”集合，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猜的。”许诺笑得一脸无辜，“小时候总看见你从那边回来，身上带着酒气。”

许莞靓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不是猜的，这是调查。许诺这几天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连他以前常去的大排档都知道？

“许诺，你是不是有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跟踪我？”

“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许诺的表情委屈起来，像被冤枉的小孩，“我就是……就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许莞靓猛地站起来，沙发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叔！”

提到许观帼，许诺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哥，别告诉爸爸，他会骂我的。”

这副示弱的样子，让许莞靓准备好的狠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往卧室走：“我睡觉，你赶紧滚。”

“汤放在厨房了，记得喝。”许诺在他身后说，声音轻轻的，“凉了我再给你热。”

卧室门被砰地关上，许莞靓靠在门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烦到这种程度。以前跟人打架，再横的对手他都不怕，可面对许诺这种软磨硬泡、阴魂不散的，他是真没辙。

他掏出手机，翻出许瞳嘉的微信：【你堂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许瞳嘉几乎是秒回：【我早就觉得了！他今天早上还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睡觉打不打呼，我说他是变态，他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