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冬雨总是黏糊糊的。
许莞靓趴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播放着老旧的武打片。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骑楼的青砖墙面打湿成深灰色,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管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橘色的光。空调开着制热,二十六度,刚好盖得住广州特有的湿冷,许莞靓把自己裹在毛毯里,像条刚晒过太阳的猫,眼皮子耷拉着,半睡半醒。
回家已经半个月了。许景钟的气还没消,每天早晚各一次念叨,从“保安工作找到了”说到“要不要去学个汽修”,许莞靓一概用“嗯”“不知道”“再说”应付过去。王桐心疼儿子,变着法儿做他爱吃的——艇仔粥、双皮奶、烧鹅濑粉,顿顿不重样,把他养得脸颊圆润了些,褪去了军营里的冷硬。
“靓靓,去楼下给你爸买瓶凉茶。”王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煲汤的砂锅,“他今天在学校开了一天会,嗓子哑了。”
许莞靓没动,眼睛盯着屏幕里的打斗场面:“叫外卖。”
“外卖送过来都凉了,”王桐走过来,把十块钱塞进他手里,“就楼下那家‘陈李济’,买瓶癍痧,快点去。”
许莞靓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毛毯滑到地上,露出里面穿的军绿色秋裤——这是部队发的,质量好,他懒得换。套上件黑色连帽衫,脚蹬着人字拖,踢踢踏踏往门口走。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电梯按钮上沾着层水汽。他住的这栋楼是老城区的回迁房,没电梯,爬楼梯时能听见隔壁单元传来搓麻将的声音,夹杂着粤语的吆喝。
楼下的骑楼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坐在藤椅上聊天,面前摆着泡着茶的玻璃杯。看见许莞靓,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喊道:“靓仔,返来啦?当兵好冇啊?”
“唔错。”许莞靓点点头,粤语说得带着点懒音。他从小在广州长大,粤语母语,但跟人打交道总爱说普通话,觉得省事。
“陈李济”的老板娘正用计算器算账,看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靓靓,买凉茶啊?你妈前天才来买过癍痧。”
“嗯,一瓶癍痧。”许莞靓靠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各种草药,鱼腥草、金银花、罗汉果,气味混杂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清爽。
老板娘把凉茶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你爸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改论文?上次跟他下棋,说带的研究生毕不了业,急得满嘴泡。”
许莞靓没接话。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拧巴,许景钟是大学教授,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最瞧不上他这种“不爱读书”的性子;他则觉得父亲活得太死板,衬衫永远熨得笔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没劲。
走出凉茶铺,雨好像大了点。骑楼的廊柱上贴着红色的挥春(春联),“出入平安”“万事如意”,墨迹被雨水晕开,有点模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许瞳嘉应该快放学了。
正想往家走,眼角余光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许诺站在斜对面的文具店门口,背对着他,正在给手机充电。便利店的共享充电宝线不够长,他微微弯腰,肩膀的线条在浅蓝色卫衣里绷得笔直。1米94的个子在人群里太扎眼,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偷偷拿出手机拍照,他像是没察觉,目光落在手里的习题册上。
许莞靓皱了皱眉,想绕开走。他对这个堂弟没什么好感,倒不是因为对方成绩好——他向来不在乎这些,只是讨厌那种“被比较”的感觉。小时候家族聚会,长辈总爱说“你看许诺多乖”“许诺又考第一了”,听得多了,烦。
刚迈出一步,许诺突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许诺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在雨雾里像浸了水的琥珀。看见许莞靓,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哥。”
这声“哥”喊得自然,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调,却让许莞靓起了层鸡皮疙瘩。他记得小时候许诺从不叫他哥,要么喊“许莞靓”,要么干脆不说话,现在这声“哥”,听着有点假。
“嗯。”许莞靓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哥,等等。”许诺快步跟上来,步子大,没几步就追上他。卫衣帽子被风吹掉,露出额前的碎发,有点湿,贴在皮肤上。
许莞靓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有事?”
“你退伍回来,打算做什么?”许诺问,语气像是单纯的关心,但眼神里藏着点什么,看得许莞靓不太舒服。
“躺平。”许莞靓说得直白,“关你屁事。”
许诺笑了笑,没生气。他比许莞靓高出小半个头,说话时得微微低头,呼吸扫过许莞靓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躺平挺好的,我考完试也想躺平。”
许莞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没事我走了。”
“等等,”许诺从口袋里掏出颗糖,递到他面前,“大白兔奶糖,刚买的。”
奶糖用透明糖纸包着,印着红白色的兔子图案。许莞靓瞥了一眼,没接:“不吃。”
“尝尝嘛,”许诺往前递了递,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小时候你总抢我的奶糖吃,说比你家的水果糖好吃。”
许莞靓愣了愣。他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小时候的记忆大多是打架、逃课、被父亲追着打,谁会记得奶糖这种小事。
“忘了。”他说完,转身就走,人字拖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背后传来许诺的声音,带着笑意:“哥,年夜饭记得来啊,奶奶说让咱们都回去。”
许莞靓没回头,抬手挥了挥,算是应了。
回到家,王桐正在厨房炖汤,砂锅里飘出玉米胡萝卜的甜香。他把凉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刚想瘫回沙发,手机响了。是许景钟。
“你妈说你去买凉茶了?顺便去接你妹,她今天加课。”许景钟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背景里有学生的说话声。
“知道了。”许莞靓挂了电话,认命地拿起钥匙。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许瞳嘉背着书包站在骑楼底下,旁边还站着个女生——正是那天在校门口跟许诺说话的林薇薇。
“哥!”许瞳嘉看见他,眼睛一亮,“这是我同桌林薇薇,她家跟咱们顺路。”
林薇薇笑着打招呼:“许哥哥好,常听瞳嘉提起你。”
“嗯。”许莞靓点点头,目光在她和许瞳嘉之间扫了一圈,“走了。”
往家走的路上,许瞳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薇薇偶尔搭两句,气氛倒也热闹。许莞靓走在后面,踢着路边的石子,听见许瞳嘉说:“薇薇,你真打算报中山大学啊?那咱们说不定能当校友呢。”
“是啊,”林薇薇的声音软软的,“我爸妈也想让我离家近点。对了,许诺也报了中山大学,他说想读金融系。”
许瞳嘉“哇”了一声:“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三个说不定能在一个校区。”
许莞靓脚步顿了顿。许诺也报了中山大学?他记得许观帼(许诺爸爸)是搞房地产的,按理说应该让儿子去读商科名校,怎么会选本地的中山大学?
“哥,你要不要也去考个成人本科?”许瞳嘉突然转头问他,“中山大学有成人教育学院,你去读个体育系啥的,好歹混个文凭。”
“不去。”许莞靓想都没想就拒绝。读书?还不如让他去跟人打一架。
林薇薇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对许瞳嘉说:“你哥看着好酷啊,像电影里的特种兵。”
许瞳嘉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哥可是跆拳道黑带,以前一个打十个!”
许莞靓没理她们,加快脚步往家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夹杂着街边烧腊店飘来的肉香。他抬头看了眼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掉下雨来。
二
许莞靓回家后的生活,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瘫。
早上十点起床,吃母亲留的早餐(通常是艇仔粥或云吞面),然后窝在沙发上看剧、打游戏,中午点外卖,下午接着瘫,晚上要么跟小区里的旧友出去喝酒,要么继续窝沙发。
许景钟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有天早上拿着鸡毛掸子冲进客厅,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二十岁的人了,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跟猪有什么区别?!”
许莞靓从游戏界面抬起头,面无表情:“猪不用挨骂。”
“你还敢顶嘴?!”许景钟气得鸡毛掸子都抖了,“我告诉你,下礼拜去保安公司报道,不去我打断你的腿!”
“不去。”许莞靓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要去你去。”
最后还是王桐把许景钟拉走了,关在卧室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再出来。许莞靓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是真的想当咸鱼。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小时候练跆拳道,教练说他是好苗子,能进省队,他练到黑带就懒得练了;许景钟想让他学画画,说他手稳,有天赋,他画了两节课就把画笔掰了;当兵三个月,确实磨练了性子,但那种被管束的滋味,他一天也不想再尝。
他就想找个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能混口饭吃的活,比如开个便利店,守着收银台发呆,或者去码头扛货,靠力气吃饭,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只黑色的猫,申请消息写着:“我是许诺。”
许莞靓皱了皱眉,点了通过。
没过两秒,对方发来消息:【哥,明天有空吗?奶奶让我去她家拿腊肠,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莞靓回:【不去。】
许诺:【奶奶说你爱吃她做的广式腊肠,特意给你留了两斤。】
许莞靓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奶奶做的腊肠确实好吃,用的是后腿肉,加了酒和糖,蒸出来油亮亮的,配米饭能吃三大碗。他入伍前,奶奶塞了满满一箱子腊肠让他带去部队,被班长没收了,说违反纪律。
许诺又发来一条:【我开车去,顺路接你。】
许莞靓回:【地址。】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莞靓被手机铃声吵醒。是许诺打来的:“哥,我在你家楼下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套上件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跑。
楼下停着辆白色的特斯拉,许诺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银色手表。看见许莞靓,他推开车门下来,个子太高,站直了几乎能碰到车顶。
“哥,上车。”许诺打开副驾驶的门,语气自然得像是接了他十几年。
许莞靓没说话,弯腰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没有烟味,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中控台上摆着个小小的招财猫摆件,是许瞳嘉喜欢的那种。
“系安全带。”许诺提醒道,发动了车子。
车开得很稳,比许莞靓以前偷偷开父亲的车稳多了。广州的早高峰有点堵,车窗外的骑楼、榕树、老字号店铺慢慢往后退,像幅流动的画。许诺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在等红灯时转头看许莞靓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许莞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他的脸,有点烦,但懒得睁眼。
“哥,你在部队练的格斗术,跟跆拳道不一样吧?”许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许莞靓没睁眼。
“能教教我吗?”许诺的语气带着点好奇,“我以前学过几年散打,但总觉得发力不对。”
许莞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学这干嘛?”
“防身啊,”许诺笑了笑,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透明,“我爸说社会复杂,让我学点东西保护自己。”
许莞靓嗤笑一声。就许诺这身高,往那儿一站,谁敢动他?再说,看他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也不像会打架的料。
“没空。”许莞靓重新闭上眼睛。
许诺没再追问,安静地开车。快到奶奶家所在的老城区时,他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老字号的布拉肠店门口:“哥,吃点东西再上去?这家的布拉肠特别正宗。”
许莞靓确实饿了,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