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莞靓哥。"
远处的烟花正好炸开最大的一朵,金色的光雨落满阳台,许莞靓没说话,却悄悄回勾了他的手指。
许诺是被客厅的争执声吵醒的,他套着许莞靓的旧卫衣——袖口磨得发毛,却带着洗不掉的皂角香——推开门时,正撞见许莞靓举着鸡毛掸子和许瞳嘉对峙。
"说了别碰我柜子!"许莞靓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跆拳道带,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白。许瞳嘉抱着个铁盒子往后躲,马尾辫上还别着昨晚的烟花棒碎屑:"我就是想看看你在部队得的军功章......"
铁盒子"哐当"掉在地毯上,滚出枚银色奖牌,边缘刻着"格斗比赛优胜"。许诺眼尖,看见奖牌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诺"字——那是他小学时教许莞靓写的连笔字,当时这人还骂"娘们兮兮"。
"吵什么?"奶奶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棉鞋踩在地板上没声音。许莞靓手忙脚乱地捡奖牌,后脑勺的碎发因为急,翘起来一撮,倒像只炸毛的猫。"奶奶早。"许诺抢先开口,弯腰帮他拾盒子,指尖擦过奖牌背面的刻字时,许莞靓猛地把盒子抢了过去,"我自己来。"
早餐桌上摆着红糖年糕,苏珊正学着用筷子夹,年糕黏在筷头上甩不下来,引得许观帼直笑。王桐把蒸好的艇仔粥推到许莞靓面前:"多吃点,上午要去给你三姑婆拜年,别到时候没精神应付她的连环问。"
许莞靓舀粥的手顿了顿。三姑婆是家族里出的名的"催婚雷达",去年就追着问许莞靓有没有对象。许诺搅着碗里的及第粥,瞥见许莞靓耳根又红了,故意扬声说:"三姑婆要是问起,我就说莞靓哥在部队忙着拿冠军,没空想这些。"
"要你多嘴。"许莞靓把剥好的鸡蛋往他碗里一丢,蛋壳碎渣溅了点在许诺手背上。许诺没躲,反而凑过去舔了下指尖的蛋黄:"谢莞靓哥。"
许莞靓手里的粥勺"当啷"撞在碗沿,扭头看窗外时,耳后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那是初三那年打群架留的,当时他把许诺护在身后,被啤酒瓶划到了耳后,流的血染红了许诺的白衬衫。后来许莞靓被许景钟罚跪祠堂,许诺偷偷给他塞创可贴,这人还嘴硬:"这点伤算个屁。"
去三姑婆家的路上堵得厉害。许莞靓坐在副驾,军绿色大衣被揉出几道褶,他盯着导航仪上的红色拥堵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许诺从后座伸过手,把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含着,别烦躁。"
糖是青柠味的,去年许诺说过喜欢这个味道。许莞靓嚼得太急,糖渣呛进喉咙,猛地咳嗽起来。"傻逼吧你......"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却没把糖吐掉,反而含含糊糊地问,"还有吗?"
许诺笑得肩膀发颤,又摸出两颗塞给他口袋里。前排的许观帼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转头对苏珊低声说:"你看他们俩,从小就这样。"苏珊眨眨眼,用英文回:"莞靓看诺诺的眼神,像我们家那只总偷瞄金枪鱼罐头的猫。"
三姑婆的老房子在骑楼深处,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刚进门就被一股檀香混着水仙花的味道裹住,三姑婆戴着老花镜,攥着许莞靓的手不放:"我们莞靓出息了啊,穿军装真精神!有对象了没?"
许莞靓的脸瞬间涨红,刚要开口,就被许诺抢了先:"三姑婆,莞靓哥要去中山大学旁听,最近忙着补功课呢,哪有空想这些。"他说着往许莞靓身后站了站,胳膊自然地搭在对方肩膀上,"再说了,有我看着他,肯定先立业后成家。"
"你这孩子......"三姑婆被逗笑了,往许莞靓手里塞了把瓜子,"诺诺比你会说话多了。"许莞靓把瓜子往许诺手里一倒,硬邦邦地说:"我不爱吃这个。"转头却看见许诺嗑瓜子时,悄悄把剥好的仁堆在他手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许瞳嘉抱着笔记本电脑查资料,突然指着屏幕喊:"哥,你跆拳道比赛的视频被人传到网上了!"
视频里的许莞靓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白色道服,额带歪在一边,踢碎木板的瞬间,台下有人喊"许莞靓加油"——那是许诺的声音。当时他刚打完退烧针,裹着厚外套坐在观众席,嗓子哑得像砂纸,却喊得比谁都响。
"删了。"许莞靓伸手要抢手机,被许瞳嘉灵巧地躲开。"别啊,"女孩笑得狡黠,"评论区都在说你帅呢......哎哥,你看这条:'穿道服的小哥哥好飒,旁边喊加油的男生声音好好听'。"
许诺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许莞靓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许瞳嘉头上砸:"许瞳嘉你找死!"抱枕没砸中,反而落在许诺怀里。许诺掂了掂,抱枕里的棉絮有些结块,边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靓"字——是他小学手工课做的,当时被许莞靓嫌弃"丑死了",转头却天天抱着睡觉。
傍晚回家时,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有只灯笼的流苏缠在了电线上。许莞靓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脚步,脱掉军大衣往许诺怀里一塞:"等着。"
他踩着骑楼的台阶往上爬,军绿色的训练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道浅浅的疤——那是上次帮许诺捡卡在屋顶的风筝时划的。许诺抱着大衣站在底下,看着他踮脚够流苏的样子,突然想起部队寄来的信里,许莞靓写"这边的星星很亮,但没你送我的那盏小灯亮"——那盏灯是去年圣诞,许诺用易拉罐做的,里面点着LED灯珠,被他塞进了许莞靓的背包。
"接住。"许莞靓把理顺的流苏扔下来,自己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没站稳,往许诺身上踉跄了一下。许诺伸手扶住他腰,触到训练服下紧实的肌肉,还有口袋里硌人的东西——是那枚刻着"诺"字的军功章。
"站稳点。"许诺的声音有点哑,手指还停留在他腰侧。许莞靓猛地站直,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风大,赶紧走。"
晚饭时奶奶突然说:"明天去白云山烧头香,你们俩陪我去。"许景钟刚要接话,就被奶奶瞪回去:"你俩当爹的忙生意,让孩子们去。"王桐笑着往许莞靓碗里夹青菜:"正好让你俩锻炼锻炼,别总待在家里。"
夜里许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着——是许莞靓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早睡。"他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会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许莞靓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道缝。
里面的台灯还亮着,许莞靓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高数习题册,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他手边放着个铁皮盒子,正是早上被许瞳嘉翻出来的那个,里面除了军功章,还有半包青柠糖、那片晒干的银杏叶,以及张泛黄的照片——是小学毕业照,许诺站在许莞靓身后,偷偷揪着他的马尾辫(那时候许莞靓留着长发,总被人笑像女生),两人的校服领口都别着同款的小红花。
许莞靓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许诺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窗外的灯笼还在晃,把暖光投在他发顶,许诺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轻轻推开门,许莞靓像受惊的鸟一样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合上盒子:"你......你进来干嘛?"
"高数题不会?"许诺走过去,弯腰看他的习题册,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我教你。"他拿起笔,指尖碰到许莞靓的手背,那人的手烫得惊人。
台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重叠的画。许诺讲题时,发梢偶尔扫过许莞靓的脸颊,引得他频频走神。"听懂了吗?"许诺停下笔,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唇看,喉结滚了滚。
"傻逼吧你......"许莞靓猛地别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讲快点。"
许诺笑了,突然把笔放下,凑到他耳边:"莞靓哥,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诺诺,莞靓,明天要早起,别忘了定闹钟!"
许莞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我去洗漱了。"转身时撞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却还是没忘了把那本习题册塞进许诺怀里,"你......你回去也看看。"
许诺望着他慌乱的背影,低头翻开习题册,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许莞靓的字,歪歪扭扭写着:"青柠糖还有吗?"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了,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墨蓝色的夜空。许诺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嘴角弯起的弧度,比烟花还要亮。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就像许莞靓藏在铁皮盒里的秘密,早就被灯笼的暖光,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