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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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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许诺踩着满地碎金似的夕阳走进巷子时,灯笼已经红透了半条街。广州老城区的骑楼廊柱上挂满了走马灯,穗状的流苏被穿堂风掀得翻飞,恍惚间像谁在半空抖开了一串红绸子。他仰头数着灯笼上的吉祥话,手指刚数到"五谷丰登",鼻尖就撞进一股混着蚝油和腊肠的暖香里——那是奶奶家厨房飘来的味道。

"诺诺回来啦?"二婶的声音从防盗门后钻出来,带着刚炸完煎堆的热气。许诺刚换好鞋,就看见许莞靓蹲在客厅角落拆礼盒,军绿色大衣堆在沙发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训练服,后颈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粒子

"莞靓哥。"许诺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故意踢到他脚边的纸箱。许莞靓头也没抬,手里的瑞士军刀"咔嗒"弹出刀片,划开礼盒上的胶带:"吵死了。"

礼盒里滚出两罐铁观音,是许观帼从福建出差带的。许诺瞥见许莞靓耳根动了动,那是他不耐烦又想装淡定的样子——去年许诺说过喜欢喝浓茶,这话当时被他嗤之以鼻,此刻却正用手指抠着茶罐上的塑封膜。

厨房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王桐拔高的女高音:"瞳嘉!说了让你别动那套骨瓷碗!"许瞳嘉的声音像只受惊的猫:"我就是想帮奶奶摆碗筷......"许诺刚要起身,就见许莞靓已经踹开厨房门,几秒钟后拎着他妹妹出来,女孩校服裙摆还沾着酱油渍,眼眶红得像灯笼穗。

"多大点事。"许莞靓把妹妹往沙发上一放,自己转身进了厨房。许诺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还有王桐压低的抱怨:"你说你这性子随谁......"随后是许莞靓闷闷的声音:"随我爸。"

客厅里,苏珊·怀特正举着手机给奶奶看纽约的雪景,金发在暖光里泛着蜜糖色。"妈咪说布鲁克林的圣诞树比洛克菲勒中心的还亮。"许诺走过去帮母亲翻译,苏珊立刻抓住他的手晃了晃,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诺诺,你伯伯说莞靓要去中山大学旁听?"

许诺的指尖顿了顿。他知道这事——许莞靓在部队报了成人自考,选的行政管理,恰好和他在同一个校区。今早父亲许观帼还在车里念叨:"你哥那成绩能考上旁听名额,怕是你伯母找了关系。"

"嗯,下学期开始。"许诺望着厨房门口,许莞靓正端着一碟卤水鹅出来,白瓷盘沿沾着几滴酱汁,他走路时肩背绷得笔直,还是部队里练出的架子。许诺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在跆拳道馆,这人踢碎木板时也是这副样子,额角的汗珠砸在垫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晚饭前的客厅像个小型戏台。许景钟在和许观帼讨论来年的校企合作,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王桐正指导苏珊系围裙,教她怎么把中式盘扣系成蝴蝶结;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数着许瞳嘉刚领的奖学金红包,嘴里念叨"我们瞳嘉比两个哥哥都争气";许瞳嘉抱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中山大学的选课界面,突然抬头问:"哥,你真要选高数?"

许莞靓正往酒杯里倒可乐,闻言手一抖,褐色液体溅在虎口:"要你管。"

"可是哥你高中数学才考......"

"许瞳嘉!"许莞靓的声音陡然拔高,耳尖却泛了红。许诺憋着笑递过纸巾,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腕,触到一片滚烫。"莞靓哥,"他凑近了些,热气擦过对方耳廓,"高数很难的,要不要我帮你划重点?"

许莞靓猛地缩回手,可乐杯在茶几上磕出轻响:"傻逼吧你。"

这话骂得没什么力气,连苏珊都听出了门道,用带着洋腔的中文问:"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吗?"奶奶笑得皱纹里盛满清亮的光:"男孩子打闹呢,诺诺从小就黏着他莞靓哥。"

年夜饭摆上桌时,窗外的烟花刚好炸开第一朵。十二道菜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的油光映着酱肘子的红亮,苏珊学着用筷子夹虾饺,银质手镯在骨瓷碗边敲出叮当声。许景钟举杯时,眼镜片上落满窗外的灯火:"今年最该庆祝的是,我们家两个小子都要在中山大学了。"

王桐立刻接话:"瞳嘉也在呢,以后你们三个在学校互相照应。"她说着往许莞靓碗里夹了块排骨,"特别是你,别总想着打架,多跟诺诺学学。"

许莞靓闷头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应着。许诺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天。那时他们才八岁,在巷口被高年级学生堵着抢零食,许莞靓把他护在身后,攥着拳头说"我是跆拳道黄带",结果被打得流鼻血,却还是把半包辣条塞进他书包。

饭后分红包时,奶奶把最大的两个红包塞进他俩手里。许诺捏着红包往许莞靓那边靠,借着拆红包的动作碰了碰他的手背:"里面是多少?"

"两百。"许莞靓把红包往兜里一塞,起身要走,却被奶奶叫住:"莞靓过来,让奶奶看看。"老人枯瘦的手抚过他肩膀,摸到那块因常年练跆拳道而凸起的肌肉,"在部队苦不苦?"

"不苦。"

"那怎么瘦了这么多?"奶奶的声音颤了颤,"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许莞靓刚要说话,就被许诺抢了先:"奶奶你不知道,莞靓哥在部队拿了格斗冠军呢,照片还登在军报上。"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存了很久的照片——许莞靓穿着迷彩服站在领奖台上,嘴角绷得紧紧的,却在镜头没拍到的左胸口,别着许诺送他的平安符。

许莞靓的喉结滚了滚,没再反驳。

守岁时,许瞳嘉窝在沙发上刷朋友圈,突然"咦"了一声:"哥,你前女友发了新年快乐。"许莞靓正在阳台打电话,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手机差点没拿稳。许诺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女生举着烟花棒,配文"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什么时候分的?"许诺状似随意地问。

"上个月。"许瞳嘉压低声音,"我哥说她总问东问西的,烦。"

许诺望着阳台的背影,许莞靓正对着手机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冰花。去年圣诞,那女生来家里送苹果,许莞靓把苹果转送给了许诺,说"我不爱吃甜的"。当时许诺咬着苹果想,这人连撒谎都不会,明明上次在便利店还抢过他的糖葫芦。

凌晨一点,苏珊靠着许观帼睡着了,发梢蹭着丈夫的西装领口。许景钟夫妇送奶奶回房后,客厅里只剩他们三个年轻人。许瞳嘉打着哈欠去睡觉,临走前冲许诺挤了挤眼睛:"我哥枕头底下有好东西。"

许诺等许莞靓挂了电话,突然把他堵在阳台门后。穿堂风卷着烟花的硝烟味扑过来,许莞靓的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光,像是落了星子。"莞靓哥,"许诺的手指搭上他的皮带扣,触感是磨旧的帆布质地,"瞳嘉说你枕头底下有好东西。"

许莞靓的呼吸顿了半拍,伸手去推他:"小孩子别瞎闹。"

"我十八了。"许诺反而靠得更近,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巴,"你在部队寄给我的信,我都数过了,一共三十七封。"

那些信里,许莞靓总是写训练多累、食堂的菜多难吃,却在最后用极小的字问"你月考怎么样"。有次还夹了片晒干的银杏叶,说是部队院里的树落的。

许莞靓的喉结又动了动,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那是......"他张了张嘴,却被许诺打断——少年踮起脚,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唇,带着可乐的甜气。

"莞靓哥,"许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空气里的烟花味,"看你这副样子,让我越来越心动了。"

寂静在阳台蔓延开来,远处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重叠成模糊的一团。许莞靓猛地推开他,转身时撞翻了窗台上的灯笼,红色的流苏缠住他的脚踝。

"傻逼吧你!"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却没再往前走,只是背对着许诺,肩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许诺看着他耳后那道跆拳道比赛留下的疤痕,突然笑了。他知道,这句骂人的话里,藏着和十年前那个暴雨天一样的温度——那时许莞靓也是这样,一边骂他"笨死了",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灯笼在地上轻轻摇晃,把暖红的光投在许莞靓的军绿色大衣上。许诺走过去,捡起灯笼挂回窗台,手指不经意间勾住对方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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