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开始上每周三下午的选修课。沈灵均抢课前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决定选经济,而是犹豫了一下国际关系。因为她最近在她妈眼皮子底下偷偷看三国演义,对大国博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最后还是理智回笼,选择了计划之内的经济选修。寒溯因为加入了沃顿商赛,决定用这学期探索一下经济,所以跟灵均一起报了韩老师的课。
韩檐只做过两年老师,但无论是带班还是教学水平都非常出色。他跟李尧在教学风格上有相似的地方,一针见血,十分耐心,从来不让学生感到压力。经济选修非常火爆,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都有。因为听过韩老师的大名,大家没有坐后排划水,而是抢满了前三排的位置。灵均寒溯坐在第二排中间,一向内向的李子亭也坐在了第三排寒溯身后。
韩檐把理论与现实结合。他建了一个选修课的群,发布的内容有实时经济分析,有投资学金融学基础知识,也有各种竞赛的题目和解答。课上内容丰富节奏紧凑,还不乏趣味性。
灵均上课十分忘我,那点高一小朋友的小紧张和不好意思在韩老师答疑时专注的目光下烟消云散,针对一个理论给出的例子经常让人眼前一亮。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从不让老师冷场,也不招人烦。寒溯在课上基本不说话,因为他习惯了自己思考,且思维广而深,同学们讨论的点他基本都能想到,还能立刻结合新知识点再自己给出各种角度的看法。不过现在他身边有沈灵均和谢宛辰,说不说话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韩老师,寒总和沈总谈智利渔场的项目呢,这玩意上亿,我不好打扰他们。”谢宛辰见韩老师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立马收了翘在桌子上的长腿。
“韩老师,别听小谢胡说,我正跟寒总汇报工作呢。”灵均笑眯眯的,漆黑的眼珠衬得肤色粉白透亮。
寒溯:……
韩檐觉得灵均挺神奇,课上讨论的时候严肃得像个不苟言笑的小学者,插科打诨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
“行,几位老板聊着,我就不打扰了。”
韩檐忍俊不禁,跨过满地的书包走到教室后排李子亭的书桌前。刚上课的时候李子亭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课间的功夫就换到了最后一排。
“怎么样子亭,我讲的还可以吗?”
“韩老师,”李子亭正在发愣,看见韩檐过来,有点赧然,“您讲的很,很好。就是我没什么基础,没有Celine和Francis那么懂。”
她是个特别好的姑娘,但受网上一些信息的影响,总觉得自己在平颐是个“普女”。没有陈欣悦出众的样貌,没有阮清安带感的语言天赋,看着灵均讨论演讲时的气势和肢体语言眼神直躲。选择经济课和寒溯身后的那个位置,已经把她攒了大半个月的勇气和能量用光了。
韩檐拉过后面一把闲置的椅子,坐在她身边:“不是,子亭,你很优秀。灵均跟寒溯他们要打商赛,提前学一些是必然的。咱们这个课呢,对高一同学来说主要是科普为主,如果我讲的太快,你可以随时举手叫停。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思路,都可以跟老师说。”
李子亭在他的鼓励下放松了脊背,纠结过后开口道:“谢谢老师。那,如果我……就是,我还是感觉,我得去学物理。不是您讲的不好老师,是我觉得自己……”
这话说出来,李子亭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勇气其实并没有用光。
“我知道子亭,没关系的,”韩老师笑着宽慰她,“上学就是为了探索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重要,知道自己对什么不感兴趣同样重要。想换课的话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找教务老师看看换课具体操作,好吗?我记得换课deadline是十一假期过后,这期间随时欢迎你回来。”
李子亭感觉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松松软软的,温暖又踏实,挤在她心脏,又有些沉重。她父母在她四岁时就离婚了,各自再娶又有了孩子。李子亭在家习惯了懂事,很少会主动提出要求。今天是她胆大包天第一次在任课老师面前说要换别的课,搁在之前她想都不敢想,而韩檐给了她说出来的勇气。
韩檐知道她在老师长辈面前不太敢说话,所以提出带她去找教务老师。一回生二回熟,知道是怎么个流程,多开口问问,以后也就不怕了。
沈灵均上课上到兴奋处,总会忘了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干。上完选修已经是下午五点,沈灵均回到班,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疲惫。忽然想到周六的托福考试,心情瞬间从巅峰跌落谷底。她驼着背收好电脑和书本,低马尾松松垮垮,两边碎发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刚才在课上眼睛发亮的不是她。
“还好吗?”阮清安小声问。大部分人还在选修课教室没有回来,班里只有她们俩。
“后天考托福嘛。”灵均做出个哭脸,在清安这她总是不自觉软下语气。
果然阮清安摸摸她的头顺了顺毛:“女侠一定行。”
她不善言辞,但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敷衍。她如果想安慰灵均但觉得她不行,会说“别紧张”。她说“一定行”,那必然是她看到了沈灵均的努力和摆在那的水平。
灵均闻言一怔,呆愣愣地问:“真的吗?”
“真的。”
阮清安没有笑,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灵均像只快乐小狗,看着清安喜笑颜开,就差没把脑袋拱进她怀里了。她背上包转身出教室,看到寒溯拿着刚洗完的抹布站在门口,面上存着未褪干净的笑意,一滴水艰难地从他指尖滴落。沈灵均喉咙一紧,张嘴打了个磕巴。
“你,今天你值日?”
“跟林澈换的。”
寒溯耳尖有些发红。可能是热的吧,灵均没细看,她心里鼓点作响,跟方才被鼓励到的兴奋情绪混在一处,脑袋有些发懵。她像平时一样大咧咧走出教室,走到拐角处,双腿就像开了马达一样疯狂启动。
——然后开始莫名其妙掉眼泪。
估计是太累,心情又大起大落。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灵均告诉自己,情绪嘛,一晚上的事,压过了也就过了。
说来也怪,最近沈灵均心情起落不定,周末考托福的时候竟然分外冷静,阅读听力写作顺顺利利,口语奇迹般没怎么打磕巴。一周后出分,沈灵均颤抖着双手打开考试网站,一查不得了,115,这是能冲藤的极高分了,这比她一模考了前八十还震撼。她给母亲发微信报喜,施颖很快回复:太好了,能开始学ACT了。
灵均在家里狂笑,养的小狗在她脚边摇着尾巴汪汪叫。笑完她忽然意识到,托福考试是有两年“保质期”的。她心脏骤停了一下,这个分很可能在高三申请的时候用不了。
她出分出太早了。
托福考试是有运气成分在的,尤其对沈灵均这种不稳定的选手来说,听说读写能在一场考试里都拿高分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而且考一次费钱费时费力。灵均直接瘫倒在椅子上,把记听力的一摞草稿纸全撕了,又哭又笑一顿,筋疲力尽。
冷静下来看着分数,她还是高兴的。分数是最直观能给人自信的东西,哪怕沈灵均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但看着这个115,她慢慢开始相信自己下一次考试能出一样好的分。她心情又明朗起来,截屏发了个朋友圈,平颐国际部的人一开始除了阮清安都被她屏蔽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心思作祟,把寒溯从“不可见”名单中放了出来。
寒溯看见这条朋友圈是晚上十点,严谨来说不是他看到的,而是听楼下寒子知一声尖叫,然后被她哆哆嗦嗦地告知沈灵均托福考了115。他打开久违的微信,从通讯录中找到灵均奔腾骏马的头像,点进去看见一张115分的分数截屏,配文“藕断丝连,不彻底的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