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天,霏霏雨线忽大忽小、反反复复、冷风裹着雨丝闯进窗缝,空气中那股咸湿潮湿的气息挥之不去,让人心烦。
窗外是暗压压的天空,教室的冷光灯虽然全部打开了,但听着雨点滴滴答答的声音,搭配着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十分的催眠。
“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口舌’是借代,以具体代抽象……”语文老师停顿了一下,看向讲台下那快要睡倒一大片的学生,无语地啧了一下。
随即他卷起手上的那一沓卷子,用力敲了敲讲台:“起床了,各位小姐公子们。”
“这都睡了一早上了,怎么还这么能睡,为师才在台上讲了二十多分钟,你们就睡倒了二十多个,怎么,一分钟晕一个?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厉害。”
被敲讲台的声音一震,好些学生都打起了精神,江沚本来也有点困的,被他们语文老师这么一大声嚷嚷,也给震清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支棱起来,撑着下巴看向黑板。
“刚才讲到‘口舌’是借代的意思……”语文老师继续讲题,但没讲一会儿又故作玄虚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抛出一个炸弹:“那么‘口舌’表示的意思是什么——请个同学回答一下。”
教室的同学齐齐低下头,留给语文老师一片黑发顶,老师看了一圈,又啧了一声,最后目光锁定在江沚所在最后一组。
江沚感觉有些不太妙,忙用手肘碰了碰身旁还在钓鱼的钟焕,但后者实在睡得太熟了,他肘了两下还没醒。
见语文老师眼睛微微眯起,江沚急忙在桌子遮挡下伸出手摸索到钟焕的大腿,然后用力一拧,对方才吃痛惊醒,但这个时候已经完了。
“那……我们请钟焕同学起来告诉一下我们‘口舌’指代的意思是什么吧。”语文老师笑嘻嘻地说,看向台下一脸懵逼的钟焕。
钟焕扭头惊恐的看着江沚,然后缓慢站起来拖延时间。
江沚刚才也没听课,这个知识点也暂处他的盲区,于是他马上翻动卷子,找到文言文鉴赏,可是却没有注释。
“额……我觉得‘口舌’的意思就是……”钟焕语速很慢,还在拖延时间,余光不断瞥向江沚。
江沚感觉自己身上现在背负了钟焕的脸面,急忙又翻出试卷答案,一目十行地迅速在文言文翻译部分找到了答案。
“辩说。”教室现在过于安静,他只能小声提醒。
“啥?”钟焕听不清,转头看向江沚。
江沚刚想再提醒他,但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这时也看穿了后者的动机:“钟焕!”
钟焕立马转头看向黑板,端正了站姿。
“所以是什么意思?”语文老师又问:“我都听到了江沚说了,你还没听到啊。”
江沚表情一滞,但还是选择掩耳盗铃地用手挡住嘴再次提醒:“辩说。”
钟焕这次听到了,又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自己响亮的声音字正腔圆地说:“别说!”
江沚:“……”
周无极:“……”
全班同学:“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的的嘲笑声夹杂着钟焕对周无极的辩驳声。
午后天公作美,阴雨笼罩数天的天空终于开了一道缝,阳光洒落人间,被几天的雨水磨得绿莹莹的青草绿叶焕发出春意。
南江三中地势较高,从窗口可以望见不远处拢在云雾的山,钟焕告诉他靠北那边的两座比较矮的山都被征用为公共墓地了。
虽然在回南天里难得有半天的晴日,但江沚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又起风了,放假还不到半天的乌云又回来继续守岗了,江沚这次带了伞,所以没有着急。
但这次的江风却越发地肆意,凌厉地穿梭在树梢灯杆间,不顾行人的惊呼把他们的衣服和发丝吹乱。
几乎是顷刻间天空的乌云便迅速聚积、翻滚着,而也是在转瞬间云层深处便有一道刺目的电光划过,接着沉闷的雷鸣声就从天边传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暴雨就要来了。
江沚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急忙加快脚步回家,周围的行人也和他一样,渐渐的,道路上只剩下一两道人影。
江面被疾风吹起一片波澜,江沚穿行在狂风中,却在目光不经意擦过江边观光亭的那一刻,看到一个撑着亭栏望向江面、衣摆在狂风中翻飞的背影。
他的目光顿时凝滞住了。
乌云翻滚奔腾,电闪雷鸣间眼看雨滴就要落了下来。
江沚却没有继续加快脚步回家,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几乎是用跑的下到了江边的那个观光亭。
风声与江浪声混杂在一起,掩盖住了江沚走下来的步伐声,当他站在亭口外的时候,乔新月才转过了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相接,刹那间亭子外的狂风吹起两人的头发,硕大的雨珠从天空中砸了下来。
“快进来,下雨了。”
乔新月说着离开亭栏,江沚也踏过最后一道台阶,进入亭子中。
暴雨卷着狂风,疾风又混着雷鸣。
两人坐在亭子中间的石椅上,幸而亭子够大,雨水没有刮到他们。
江沚坐在乔新月身边,后者却没有问他怎么会那么巧,只是目光有点沉地看向亭子外面,啧了一声:“好大的雨啊。”
“是啊,好突然的雨,我以为这半天会一直晴呢。”江沚附和,亭外的雨幕几乎遮挡住了他们的全部视野,像是把他们困在了这个亭子里。
说完,他微微偏头看了眼乔新月的侧脸,垂眸思索了一下:“乔哥,你今天请假了?”
乔新月闻言点了点头。
“是有什么事吗?”
“你猜?”乔新月这才转头,迅速地江沚眨了下眼睛。
“?”江沚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你生病了?”他扫视了乔新月一圈,安然无恙,看不出病态。
“不是。”
“额……你有急事?”
“不是。”
江沚迟疑了一下,刚想跟乔新月说自己实在猜不出时,后者却用拳头抵了抵嘴,笑声溢了出来。
“不逗你了。”他说。
没到江沚反应,乔新月即刻就收回了笑意,低了低头认真地对上江沚的目光,语气有些轻,在狂风骤雨下显得有些模糊:“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我要去扫墓,所以请假了。”
江沚却听得格外清晰。
他瞳孔微微扩张,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原因是这个,但又有些在意料之内,因为回想之前种种,好像这件事一直都有迹可循。
常年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的空房子、院子里荒废的田地、双栖山寺庙里两盏新供的灯以及乔新月每次提及自己父母那带着怀念的目光……
江沚嘴巴微微张开,目光闪烁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该安慰还是该说什么,但他觉得乔新月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