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乔新月却没有停下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开口,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倾诉对象,急着将自己的情绪借着说话发泄出来。
“他们是六年前去世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乔寒山、余断雪两个人是在南湾大学里相识、相恋的,他们一个音乐系,一个是文学院,中间隔着半个校园,从大一那年的初识到毕业后的第三年结婚,感情十分坚固。
两人在南湾生活了八年,一个在南湾艺术团工作,一个边攻读硕士边和朋友做生意,结婚的第二年乔东珩出生了。
乔寒山和朋友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余断雪也随音乐团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演出。
第九年,两人存款丰裕,余断雪也因身体原因辞去了艺术团的工作,乔寒山不再参与经营,出资做了隐名股东,两人一合计就卖掉了南湾的房子带着乔东珩一起回到了乔寒山的故乡,也就是南江定居。
乔寒山凭双一流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以及本科时考的教资,顺利的进入一所初中当个闲散的语文老师,余断雪也开了个钢琴辅导班。
也就是回到南江的第一年,乔新月出生了。
那时的乔寒山、余断雪两人闲得很,一有空就带着乔新月和乔东珩瞎逛。
乔东珩性子本来就是不温不热的那种,而乔新月在这种环境下自然地被养成了一个人来疯,上课整天想着外面,一有空就大街小巷到处跑。
他们的生活原本就应该这样安安稳稳,但在这个世界上,意外就是不可预测的。
乔新月十二岁读六年级那年,乔东珩在省首府也就是宁城里读大学,也才刚上大一。
乔新月还记得他们出事的前天,乔寒山,余断雪在他的撒泼打滚下带着他到市里的游乐园玩了一圈,他永远记得那天,他们玩了云霄飞车、进了鬼屋、一起坐了摩天轮。
去游乐园回来的第二天,是春分,一个象征万物复苏、寒暑调和的日子。
南江在春分这天有习俗是吃春菜,也就是野苋菜,和鱼片一起煮汤,寓意洗涤肝肠,祈求全家平安健康。
那天一早,乔寒山、余断雪两个人一合计,想去宁城给乔东珩送温暖,煮了鱼片春菜汤装在保温盒里想给他送去。
可能是太急着去给乔东珩送汤,所以两人除了煮的时候尝了两口试了试咸淡后就都再没有喝着一口这个保平安的汤。
也许是那两口入嘴的汤不够正式所以没带来效果,也许只是天意弄人。
就在两人开车去宁城的路上,一辆大货车轻轻松松带走了他们的生命。
“那天也像现在这样下着暴雨,也许路太滑了吧……”乔新月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亭子外面的瓢泼大雨,声音很轻,仿佛要被风声冲散。
江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乔新月感觉到,他转过头对江沚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然后翻起自己的手,反过来拍了两下对方表示没事。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乔新月在家里守着客厅看电视等父母回来,但等到半夜快十二点都没等到,在他准备要在沙发上睡过去时,外面的大门才被敲响。
他激动地跑出去查看,却发现回来的人并不是他父母,而是黄哥和他妻子。
乔新月不明所以,但他清楚的知道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是悲痛的,是不忍心的。
后来他们开着车带着他去到医院,在一个灯光惨白的房间里见到了乔寒山、余断雪的尸体。
乔新月当时完全游离在一种不愿意相信、不知所措的状态,直到第二天乔东珩从学校请假回来后才在他的怀里崩溃地哭了出来。
乔东珩同样是不敢相信的,但他成年了,而且他是兄长,他不敢崩溃,只能一边看着乔新月,一边尽量保持冷静在黄哥他们的协助下处理好事故后项事宜以及他父母的后事。
直到他们下葬了的那一天才躲在房间用被子捂着脑袋将几天积攒的眼泪一股脑泄了出来,乔新月当时透过门缝看到了,但他也只能坐在乔东珩房间外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上,陪着乔东珩一起哭。
但是到底乔东珩还在上大学,在守丧完后一个星期后就得回学校里,从此,乔新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乔东珩很少回南江,虽然从宁城回来车程只用三个多小时,动车的话也就一个半小时左右的事,但他还是几乎只有长一些的假才回来,而且像暑假的话他也就待个七八天就有去找临时工作或实习了。
大学毕业后他更甚,他和朋友创业去搞图书批发,开书店,但是明显不太顺利,就一工作太忙为借口,回家的次数又减少了。
乔新月其实是知道乔东珩为什么不想回来,因为当初父母是去见他的路上发生车祸的,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如果不是要去宁城给他送东西,他父母就不会发生车祸。
他始终走不出这个心结,到后面连乔新月都能坦然面对现实、好好生活后,他都没能挣脱个人内耗。
他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面对不复往日鲜活、只剩冷清的生活。
乔新月也没有怨他不回家,但没有人陪着,他刚开始的时候不敢关灯睡觉、失眠、就算睡着后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在放学后甚至不想回家。
乔新月当时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他得学着自己煮饭、洗衣服、打扫房间……学着自己生活,慢慢适应。
“但其实现在想起来,其实也不算很糟糕。”乔新月说到这里,嘴角似有似无地勾了下。
江沚看着他:“怎么说?”
暴雨比起阴雨好的一点就是持续的时间比较短,此时亭子外的的雨幕已经在逐渐变小。
乔新月学习能力很强,没多久他就学会自己做很多事,唯独还不能习惯冷清的生活。
但那时,黄哥夫妇总是来陪他,给他买礼物、做好吃的,周末的时候总是以帮忙看店为由带他到东巷玩上两天。
乔东珩会在他半夜睡不着或者遇到难事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都会立马接起来,实在接不了也会马上给他发短信,然后在完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去。
就连他的六年级班主任,也会在他落下进度的时候花费自己的时间在课后给他补回来,会在他焦虑难受的时候在无人的办公室柔声开导。
总之,很多人都在帮助他适应,不管是黄哥夫妇,还是连自己都没走出来乔东珩,抑或是老师、同学、邻居,甚至是一些陌生人。
“所以今天你才能见到一个如此正常的乔新月,而不是一个阴郁暗黑的怪人。”乔新月抬起两只手拢在嘴前,搞怪地朝江沚龇了下牙。
江沚被他逗笑,但笑着笑着鼻尖却又泛起了一股酸意。
这时,乔新月放下了手,又说:“江沚,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经历了苦涩的六年,依旧长成了这个性子,确实厉害。
江沚看着他的眼睛,好像透过他眼眸中的光看到了六年前那个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焕发生机的少年。
于是他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乔哥,你真厉害。”
乔新月微微放松,后背靠着石桌:“四五年前吧,有个人跟我说过什么‘人生在世,酸甜苦辣都会尝过一遍,你现在把苦尝完了,之后就没有了,其实世界还是很美好的,要好好生活’。”
乔新月说到这忽然转头看向江沚,微微俯身,伸出手攥住了后者的手腕,呷着笑意开口:“江沚,你觉得这话熟悉吗?”
江沚呆滞了一会儿,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这话很好。”乔新月却不回答他了,只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手心向上把手递到了江沚面前:“现在雨小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江沚也顾不上刚才的问题了。
可能是雨雾太大,此时搭在膝盖上的手手心微微发汗,他蜷了蜷指节,然后迅速地在裤子上擦了下掌心,才把手递了上去。
乔新月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一拉,便把江沚拽了起来,待他站稳身子后才松开了手。
“把雨伞打开,咱们启程了。”乔新月说。
江沚撑开雨伞,乔新月顺手接过,然后两人并肩走出亭子,走进了薄薄的雨幕。
走出亭子的时候江沚看了看手环,六点二十多,所以他们其实在亭子里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乔新月却轻描淡写地阐述了他此前度过的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