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夏简心起床晚了,上学差点迟到,所以没像之前一样扎着高马尾,只是把头发聚拢于脑后,拿橡皮圈简单扎了两圈。
她这凌乱又不失美感的样子,让江祁安想起上周体育课意外和她被锁在器材室的一晚上。
本学期十一班没上过几节体育课,每逢到一周一节的体育课时,不是被告知老师请假就是转上其它的,好不容易能上一节,还是本学期最后一节,竟然是推脱不掉的体测,实在感到烦躁。
云滇这几年将体育、信息技术、音乐、美术列入中考统一考试科目,也是希望学生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所以在云滇,体测算是很重要的一门考试,无论是中高考,还是日常生活。
那天,江祁安听从体育老师的指令,带领十一班下到操场围圈跑了两圈,为接下来的体测热身。
等两圈跑完,大家皆是精疲力尽。这时,体育老师又开始喊着让男女生各自两两组队,进行计数仰卧起坐。
操场上顿时怨声载道,大家开始不情愿地找人组队。
夏简心站在队伍中间,来来往往无一人想要和她一起。甚至个别女生落单都不想和她一起,还刻薄地向老师打报告,说要组三人队互相帮忙,否则生怕和她一组,做不标准就会受到一顿毒打。
江祁安看到这一幕,微微皱起眉头,心里很不舒服,更甚至可以用不爽来表达。
于是他以需要帮手为由,向体育老师申请,让夏简心和他一起去器材室拿东西,带她离开了那个地方。
离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场合。
他觉得她们拉帮结派,自以为是,实在恶心透了,明明从始至终她都没做错什么,可那群人却只会凭一面之词误解她,排挤她。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黑白不分了?
后来回来,他拉着许卿夏向老师申请,和她组成一队,完成了所有测验项目。
周五下午放学,许卿夏和两人打完招呼后便提前离开了学校。
他又一次要和许父许母一起下乡看望老人,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寒冬一到,老人往往很难熬,所以每年冬天,他们下乡的频率比其它时间都很多,也是以防万一老人离去后,长时间无人发觉。
这事许卿夏之前和江祁安打过招呼,他没说什么,挥挥手他走了。
十一班人三两成群折返回教室,留下在操场收拾器材的夏简心和江祁安。毕竟谁拿出的器材谁负责放回去,他们可不想耽误放学时间去帮这两人收拾体育器材。
体育老师从休息室出来,看见他俩还在卷瑜伽垫,便把手中的扫把和抹布递给他们,说:“你们等会把东西送回去顺手打扫一下器材室卫生,耽误你们半小时放学时间,辛苦一下。”
夏简心回头看江祁安一眼,轻声应了一句“嗯”,伸手接过东西。
就这样两人无意揽下打扫卫生的活儿,开始搬东西回器材室。
放好东西,夏简心拿角落里的梯子展开,熟门熟路地爬上去擦架子;动作麻利的很,一点给下面男生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江祁安站在梯子下,抬头睨了眼她要强的模样,拿扫把去里面扫地,随她去了。
其实江祁安一直知道自己不善言语,所以那些年总格外依赖柳萱子的存在,依赖和她待在一起不用说什么,她就能懂他。
但他也清楚明白这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相比于喜欢,更像在茫茫世界,偶遇知己惺惺相惜的情感。
现在没了她,他还有点不习惯这个需要自己表达才能让人懂的场合。
他本想和她说两句注意安全的话,但想了想,还是把嘴边话咽了下去。
两人自己弄自己的,互不干扰。
十分钟过去,偌大的器材室除了传出梯子挪动的声音和扫帚不经意碰撞铁架的声音外,再无其它。
“砰——”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巨大关门声。
伴随着外面凛冽的大风,器材室老旧的窗户开始发出“吱呀吱呀”摇摇欲坠的声响。
夏简心踩在梯子上,凭借高视野往门口那边瞧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外面狂风骤雨就先一步传入她耳中。
她朝下喊一声:“江祁安,好像下雨了。”
由于云滇地形原因,这里经常下雨,是正常现象,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江祁安并不觉得下雨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他简单应了一声:“嗯。”
“那你扫完了吗?”夏简心问。
“快了。”
“我也是,我们搞完赶紧回家吧,不然等会回不去了。”
“嗯。”
“......”
简单的询问之后,两人再次默契地陷入沉默。
......
又不知过了多久,等两人打扫完卫生,准备扭锁扣开门离开时,发现怎么都打不开,透过隔壁窗户一看,这才知道有人在外面上了锁。
夏简心这下急了,拍着门扯着嗓子喊道:“有人吗?外面还有人吗?这里有人被锁在里面了!”
江祁安在旁边使劲掰了门头锁,却怎么也掰不动。
那是一个老式门锁,里面可以扭锁扣上锁,外面也可以挂锁头,他们现在的情况就是外面锁鞘上被人为上了一把锁头,导致两人无论怎么往里拉都拉不开,必须借用外力开锁才能出去。
器材室是一个靠近文科教学楼、位置略偏的储物间,日常除却上体育课专门绕到这边拿器材之外,基本上不会有学生往这边走,连厕所都离这边有些百米远,在文科大楼那边。
现在距离放学时间半小时已过,此时不说主教学楼,估计校园都是人去楼空的状态,又会有谁听到她的呼救?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夹杂着女生的急促的喊声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江祁安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水花。
暴雨让天色越来越黑,器材室没有装控电源,开不了灯,原本明亮的空间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晦暗不明。
夏简心捶了半天门,见无人回应,便转头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江祁安,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赶忙问道:“你不是带手机了吗?快拿手机给老师打电话,让她来给我们开门。”
日常她上学没有带手机的习惯,怕被查;江祁安有带手机的习惯,但想着体育课运动量大容易掉就故意没带在身上,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他透过窗外的昏暗天色看向她,将她的无措尽收眼底,闭口不言。
夏简心情绪几近崩溃,连带近几个月心里积攒的怨气也一股脑发泄到了他身上。
她拿架子上的东西砸他,歇斯底里:“我到底为什么会和你一起被锁在这个地方!都怪你!你非要拉我来器材室拿东西,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锁在这儿,全是你的错!”
她冲过去对他又打又喊:“你为什么总这么让人讨厌啊!是不是只要跟你沾上边,就永远没有好事降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特别特别讨厌你啊!到底知不知道!”
江祁安一动不动,任凭她对他拳打脚踢,窗外风雨凄凄,在全黑的室内,只有那双含泪的眼睛亮如月光。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就当放我一条生路啊?”
夏简心还是改不了一生气就顺着脑子说胡话的毛病,无论是对家人还是朋友。
但在当下这种极端的情形下,不会有人认为她是在说胡话,只会觉得那就是她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人在生气时,下意识说出的话往往是平时潜意识里不敢说、大脑清醒时需要权衡的话。
对于这事,江祁深有体会。
早年,许卿夏跟随许母一起下乡照看老人时,许父常常约一群酒肉朋友来家里吃饭打牌,偶尔他打牌输红了眼,看到江祁安在客厅,就会拿他撒气,质问他不挣钱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个家?
见他不为所动,他会生气地冲去房间把他东西全部从阳台窗户下丢出去,说这是他家,让他滚出去,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虽然第二天许父总会来跟他道歉,说自己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但江祁安一直认为,醉酒的人和生气的人,往往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才是最接近内心真实想法的。
所以夏简心说讨厌他,是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不是假话。
那一刹那,他开始后悔下午擅作主张带她离开。
明明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偏偏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让他和她一起被锁在了这里。
于他而言,如若自己被锁在这的话,不吃不喝待多久都行,反正以前在天桥行乞的日子饿习惯了,两三天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无关紧要,也不会有人发觉他有没有回家。
但夏简心不一样,她家里有父母在等她回家吃饭,估计现在还没看到她回去,该着急了。
他和她终归是不一样的。
那天,两人被锁在器材室一整晚,他靠在铁门板上听她断断续续哭了一整晚,毫无办法。
他很讨厌听人哭,每次听到内心就很烦躁,不自觉的就想捂住对方的嘴,止住让他内心烦躁的源头。
可在那天晚上,许是心中的歉悔太多太多,他头一次没有感到烦躁,而是不自知的心疼,密密麻麻拉扯着他的心脏。
后来还是夏简心父母见她没回家,打电话报警,一群人把学校翻了个遍,才在偏僻的器材室找到两人,得以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