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后突然来的。
起初只是山间寻常的细雨,无人在意。
这样的毛毛细雨,不过半晌,便会结束,躲躲、避避,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王皓和丁蕾所在的班级队伍正穿过一片相对平缓的树林,三三两两人群跟在后面,窃窃私语埋怨着湿滑的路面和越来越密的雨丝。
“哇,鞋底全是泥了,早知道不穿白鞋了。”
“别抱怨了,回去洗洗就行了,快走吧。”
“新买的啊。”声音略带委屈的低沉下去。
队伍按照往年的惯例一向很长,从初中一年级到三年级,从小到大排列,更年轻的总是精力更旺盛一些,在前面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高年级的总是停下来收集素材写生,中间间隔不远不近。
“这雨不对劲。”
“怎么?”
“怎么越下越大了,你看着天色也不对。”
“还是赶紧躲躲吧。”
“往哪躲,怎么半晌过了还是不见变小。”
走在王皓旁边的同学用一片大树叶遮挡着头顶,但成效甚微,微微抬头看了看天,雨斜斜地刺进他的眼球中,使其不得不眯起眼。树冠之上的天空是压抑的深灰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一阵狂风猛地穿过树林,疯狂摇摆着树冠,溢满的雨水瞬间侵湿所有人。
“快!往前跑!找地方避雨!”
“别跑,别乱跑,小心脚下。”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乱了,慌不择路,所有的人群都交织在一起,刚刚还是理好的线团,此刻形成了乱麻,越乱就越容易出错,越容易导致事情往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在雨水持续不断的冲刷和侵蚀之下,浅浅附着在岩石之上的泥土失去了原本的附着力,表层的土壤和植被正在松动地晃动,有往下坠落之趋势。
“后退,不要往前冲了。”
“抓住,抓住,丁蕾,抓住那根藤蔓。”
“王皓,不要过去。”
他以为有足够的把握将人救上来,却忘记了脚下那块松动的土地。
——已经晚了。
能见度的降低,暴雨的嘈杂,这一切无疑是祸不单行。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掉下去了。”
意外,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在事情更得更糟糕之前,依旧持续的雪上加霜。
身体不可控制的往下倾斜,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丁蕾抓住藤蔓的指尖被摩擦出了血,但是此刻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湿滑的苔藓,尖锐的岩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附着点,绝望瞬间侵袭了她的全身。
王皓早就掉下去了,在她准备伸手抓住的前一秒。
没有人,没有人会来了。
在他们看到人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如同惊弓之鸟一哄而散,四处逃窜。
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年幼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惊宏的场面,在生死面前,谁都怕死,逞英雄,就要承担这样可能预见的风险和后果。
坠落的王皓——就是前车之鉴。
丁蕾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僵硬,她感觉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喧闹的灰白和绝望的湿冷。
谁来救救她。
救救她。
浑浊的雨水混着泥土不停地往她的眼里、嘴里钻,她不敢吐,也不敢动,泥水依旧在持续不断的汩汩流入。
眼泪已经被吓到不敢流出。
果然,这并不是一场梦,醒来就会结束。
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被无限制的放大、拉长。
“喂!”
雨似乎变得更小了一些。
是谁,是谁在喊她,丁蕾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清醒了几分,隐隐约约之间,她还是不敢确信,她已经一个人被吊挂在藤蔓之上将近三四十分钟了,她不觉得这即使看起来粗壮的藤蔓能坚持的足够久,就算能久到支撑不断裂直到救援队的到来,她的体力也无法支撑那么久,她几乎不敢去看自己的双手,藤蔓的根须早就嵌入了掌心的血痕之中,植物的汁液和血液融合在一起,交织、缠绕。
只要她敢松开,除了随即而来的钻心之痛,便是迎面而来的死亡之渊。
“喂!喂!!”
是回声。
从哪里传来的,真的有人来了吗。
丁蕾此刻不敢猜想分心,她将所有的气力都集中在了掌心的藤蔓之上,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喂!喂!!喂!!!”
不是幻觉!丁蕾猛地睁开眼,是真的有人!
“往下看!”
“我在下面。”
丁蕾从未想过王皓还活着,她以为被吊挂在这悬崖之上的这一侧面的只有她一个人,而现在多了一个人,不过他正躺在一棵从岩石夹缝中旁逸斜出的歪脖子树上。
树冠稀疏,枝叶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