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冯家村。
山村早就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今日的大巴车开的很慢,让人昏昏欲睡。
只有零星的犬吠和微亮的风掠过。
从县城回冯家村的那趟末班车,总是在日头将尽未尽的时分发动,去的人太少了,收益甚微,利益导向下随着司机的心思,或迟或晚。
漆皮剥落,车身癞痢。
车窗外。
稻子已收割殆尽,留下枯黄的茬子。
随着暮色降临,山丘起伏间盘根错节,杂树林黑影幢幢。
车头的两束昏黄无力的灯,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车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猛地刹住,司机含糊的烟嗓低吼了一声。
“冯家沟下的,搞快点!”
还是沿用了以前的旧称。
老一辈人操着一口方言,沿用旧习。
-
山风冷冽,噤若寒蝉。
风吹过光秃枝桠,发出呜咽、空洞的声响。
远处,有几点微弱灯火,零星散落,那里就是冯家村。
要独自走一段长长的、两旁长满人高枯草的山路才能到家,冯玥南手指被捏地泛红,她不是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
只是——没有人来接她罢了。
在这个家里她仿佛一个透明人,没有人会关心她,也没有人会在意她。
其实,在外面也一样。
她,早就习惯了。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到了家也没有吃的留给她,因为整个家里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回来,或者说无人在意。
老屋轮廓逐渐现形,木门吱呀作响。
“是玥玥回来了啊。”
章桂湖在堂屋角落缝补着一件旧衣裳,即使已经很多补丁、缝补了很多次了依旧没舍得扔掉买新的,烛火的光芒真的很微弱,长此以往,眼睛也会慢慢瞎掉,可那又怎样呢,冯国仁不允许她们用这些不必要的支出项,完全彻底截断话语权。
“锅里还有些剩下的白粥。”
“还是温热的。”
“柴火不多了,省着点烧。”
“嗯。”
章桂湖只对她说了三句话,冯玥南只是低低的回了一句,还有一些残留的白粥已经很幸运了,起码可以基本填饱肚子。
灶屋更暗。
只有从堂屋门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的微光。
“咪咪、咪咪……”
“喵、喵呜……”
一团毛茸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边砖瓦的隐蔽洞口挤进来。
一只被散养的流浪小猫。
冯玥南摸了几下软乎乎的毛,让它坐到灶膛跟前取暖。
锅里的粥稀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粥面上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衣”。
「真不想吃了。」
「可是不吃会饿哎。」
“冯玥南啊冯玥南,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这样过多久呢,是不是只要逃离这个家,目光所及的「此」牢笼,就能找到「彼」出口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窸窸窣窣的。
观察着四周有没有人发现。
那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简??爱》。
用英语周报的报纸包裹着,藏在衣服的最里侧,靠近心脏的位置。
密密麻麻的铅字,火光几乎在她的脸上和书页上反复跳跃。
……
童年时期的简爱被关进盖茨黑德庄园的恐惧与不屈,在洛伍德学校的饥饿与寒冷却并未磨灭消减的意志,在桑菲尔德庄园,面对罗切斯特先生说的那段石破天惊的话语——
「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plain,and little,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灶膛深处,一块未燃尽的木炭突然“噼啪”爆裂,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灰烬重归暗红,但在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也被点燃了,不是灶火,而是一种更微弱、却更坚韧的东西。
「我在你身上能看到一只奇特的鸟,
Ican see in you the glance of a curious sort of bird,」
「透过紧闭的牢笼向外张望着,
through the close-set bars of a cage,」
「一个生动鲜活坐立不安的俘虏,
a vivid, restless captive.」
「若能获得自由,它定会冲上云霄,展翅翱翔。
Were it but free, it would soar, cloud-high.」
……
“还不睡吗。”
“来了。”
冯玥南低低的应答了一声,意兴阑珊,即使现实生活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即使她的房间很小,小到容不下她一个人广阔的心。
长夜漫漫。
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怪叫。
扰人清梦。
-
冷冽的山风立刻穿透她单薄的外套,让她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