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朦胧。
雾气渐深。
冯玥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头昏脑涨,二人的手一直牢牢地牵着,没有放开过。
起初,只是为了让他安心,但此刻,她觉得这样的「同盟」更逐渐浸染和掺杂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于其中。
在湿滑陡峭、无路可循的灌木深处。
有什么似乎变了味。
她本就对他心生好感,感情从来就由不得人心,即使她卑微、懦弱、普通、平凡,但她难道就不值得去爱慕一个优秀的人吗?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
「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你错了」
「我的灵魂同你一样丰富」
「我的内心同你一般充实」
……
-
那个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贫如洗,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一本书,学校那个光线昏暗、书架老旧的小图书馆便成为了她的秘密基地。
贫穷是什么呢。
是那个永远都凑不齐的零零碎碎的书本杂费;是那个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损厉害的旧书包;是那个里面总是装着隔夜的、用旧铝饭盒带的饭菜味——通常是没什么油水的素菜和干硬的米饭,看不出什么颜色,有时冷得难以下咽……
是那个被突然莫名其妙暴怒的父亲撕碎的课本,在昏暗的灯光下,弱小的身影紧紧贴靠着墙粉脱落的墙壁,一群扑棱蛾子围绕着发烫的灯泡打转,她用最便宜的透明胶一点一点地将碎片粘起来,即使会留下很多道交错的、难看的、泛黄的疤痕痕迹,但她没有多余的钱再去买一本一模一样的练习册了,即使在第二天清晨交日常习题作业上去的时候会被人看到被胶布缠绕的厚厚的虬结,她也只会自觉的低下头颅、一言不发、满脸麻木,似乎习以为常,不做一丝解释。
她尽量的把头低着,似乎想要低到尘埃里去,头发顺着垂下来遮住大半的侧脸,仿佛那样就能尽可能的把整个人都藏起来,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卑微,衬得她的脸色更加黯淡。
冬天,衣服是臃肿的、过时的、丑陋的、老气的颜色,廉价的东西怎么会存在什么保暖的功能,耳朵和手指每年都冻得生疮,红肿发痒,破了流黄水,结痂后留下深色的疤痕。
谁会在意呢,那个时候家里的主要劳动收入都来自于冯国仁,即使章桂湖有心也无力,她不过也是个被困在冯家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这些冯玥南不会对章桂湖说,住校几乎是她仅存的没有被压迫过的、能够喘息一瞬的生存空间和时间。
大概是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小、总是不敢抬眼看人,佝偻着逐渐生长的骨骼,和那群养尊处优的同龄人不同,她的身上,并没有那个时期的少女该有的光泽。
一瞬又一瞬的屈辱窘迫。
几乎快要窒息。
她真的很想上岸,如同一条小鱼浮出水面、尽可能的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个时候,少女的心事是什么呢?
贫穷的自己支撑不起明媚的年纪,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警钟。
「贫穷会砍掉你的翅膀,像癌细胞一样侵噬你的灵魂。」
她想,虫子、癌细胞都是很接近的东西,细小的、数量庞大的特质,带着压倒性的侵略感,如同海底潮水扑面而来。
她的四周,布满了这些密密麻麻的细小生物。
数也数不清。
除也除不尽。
-
那个小图书馆。
——是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记得那个下午,也是一个深秋。
窗外的悬铃木叶子黄了大半。
冷光透过积尘的玻璃,空气中有种万物渐息的寂静。
她为了躲开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夺门而出,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一头扎进了书架里,缩在最角落的地方,阳光也无法照进来一丝一毫的地方,灰暗的、无法投射阴影。
空洞的聚焦在前方一片虚空之中,喉咙似乎被什么酸涩坚硬的东西堵塞。
如果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什么都不存在就好了。
她的头深深地埋藏在摊开的书本之间,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呜咽——很小,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受伤般,还要更轻声一些。
“别哭了。”
一个声音从斜上方传过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清冽温润、但又试图压低沉稳的质地。
有人?
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有人过来,她的窘迫居然会被一个陌生人一览无遗。
她没有抬起头,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窘迫。
她几乎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朝向她蜷缩在角落里的弱小的身体,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观察、审视让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疼痛的难以忍受。
冯玥南并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她只能先顾好自己的情绪。
脚步声似乎更靠近了一些。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
“别靠近了!”
“这不关你事!”
声音沙哑,一听就知道刚哭过。
该死。
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这个讨厌的路人。
干嘛过来。
脚步一时之间停住了,停在了大概一米外。没有继续说话。
她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算了。
她这样没礼貌,对面的人应该会尽快离开吧。
不要再关注她了!
她屏住了呼吸,应该走了吧。
她的头轻微从书本边缘慢慢的探出来,但眼珠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其实也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