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迁葳虽然没怎么见过方趁意脸不臭的样子,但到底也见过了方趁意很多样子。
平时惯常的死人脸占据95%,偶尔轻快点或者表露出一点点爱财的谄媚,占3%。
面对方向晚和萱姐他们时,会有一丝难得的温情和人味儿,大概占1.98%。
然后是...珍稀如保护动物般的笑,和弱点击破时崩溃的哭。
这些都很少,只能占0.02%。
方趁意的情绪在他眼里就是这么一个具象的百分盘,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成分。
此时此刻,他看着方趁意的表情,脑子里的指针摇摆在‘95%’和‘0.02%’之间,最终犹犹豫豫地指向了‘0.02%’。
坏了。他心想。
方趁意最在意的就是钱和弟弟。此等场合之下,方向晚八竿子打不着,那能让方趁意感到有点低落甚至想哭的原因还能是什么?
许迁葳忽然觉得,刚刚不该那么轻易放过柳枫和许卓了。而眼下时机已晚,他只能惴惴不安地俯下身,低声问:“他真的欠了你很多钱?”
不等方趁意回复,他又道:“要不我先叫人把他揍一顿?他欠你钱的事有没有证据记录?有的话就好办,没有也不难办,不用担心,肯定不会让他逃了的。”
那个温度好像变本加厉了。方趁意有点分不清热的是交握的掌心还是自己,他只好用语气的冷意去中和这不正常的温度:“不是...刚刚谢谢你替我出头,真的很谢谢。”
当然感谢,怎么能不谢。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拦在身后,仿佛是他即将大展拳脚时伸出的一只阻止的手。
这只手不是冷面告诫你‘不要打架斗殴’,随即擅自把你划进什么问题少年的行列,而是告诉你:‘我有更好的处理方法,让我来’。
原来被人罩着是这种感觉啊。方趁意暗自回味,竟咂摸出一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欠没多少钱,”方趁意很违心地把八万五划进了‘没多少钱’的行列,“我也已经揍过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反正对我来说就是顺——”
“顺手的事?”方趁意忽然抬眼,眸光竟有些冷冽,“就算是顺手的事、随手的事还是别的什么垃圾事,只要做了就会浪费时间,和顺不顺手无关。”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却还是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你给我的够多了,我挺受之有愧的。再多的话...没什么能还了。”
能还的你也不一定看得上。
不对,你一定看不上,所以干脆就不要欠。
“你...”许迁葳目光变得审视起来,“方向晚这段时间没事吧?”
方趁意不太理解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方向晚身上,只答:“没事。”
况且护工也是许迁葳请的,每日记录报备又不汇报给方趁意。相较于庸碌无比的方趁意,如今许迁葳对方向晚病况应该更加掌握。
你看,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有人只消‘顺手’分出一点精力,就能做到某些人累死累活数年都难以兼顾的各项琐事。
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而施舍者不以为然。
确定了两大软肋均未被波及后,许迁葳松了口气:“没人指望你还什么,我又不缺什么,干嘛要你还?哦对,也不是什么都不缺,你好好演我的合法伴侣,就是最大的报偿了,”话是命令的话,他面色竟有些紧张,却强绷着挑眉,“...可以?”
“我知道了。感谢老板。”方趁意没有回视他的眼睛,垂头低笑:“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老公?”
说出那个称呼时,他倏地抬眼,手上带着一个俯身攀附的动作,声音也放柔了很多,将自己视作一件待挑选的货品,努力向验货者展示着自己的长处与作用。
这很不对劲——许迁葳的常识给出了这个结论。但却不得不承认,他该死的主观意识就是很吃这一套,脑子里升腾起的云烟与泡沫失去了来路,恣意漂浮着。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只能被方趁意带着走。动作、感官都迟钝得仿若漆上锈迹。
所以后来的宴席上,最该他展示的时刻,他却只干巴巴地介绍了几句,剩下的交谈,他爹和方趁意说了什么,他爷爷又嘱咐了什么,他几乎没听见几句。
因为方趁意笑得灿烂,不是会所的职业假笑,不是吃牛肉面时展颜轻快的笑,成分难言,但即便作假,许迁葳却能感觉到...那笑里是包含真心的。
不然他怎么会一触及就头皮发麻,反应迟缓。
方趁意总是有这个本事。明明就是一个绝佳的情绪渲染本体,只不过平日极少情绪外放,才让人觉得空白无趣。他一旦有心刻意泄露二三,没人能幸免。
许卓和柳枫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席上只剩和善的打量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