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琵琶曲也弹到了尾声,画舫内静了下来,唯有水声淙淙。
那弹琴的女子在寂静中郑重起手,拨响了琴弦。
琴音低回,只听那女子唱道: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霜夜与霜晨。
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
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乐声如淡淡慨叹,歌声如心绪婉转。
琴音又起,初时沉肃,渐渐转为激昂慷慨。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
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
参商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
日驰神,日驰神。
第二段歌毕,琴声更急,摄人心魄。歌声高亢悲切,一句紧紧衔着一句,流星赶月一般,如同自肺腑奔涌而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芳草遍如茵。
旨酒,旨酒,未饮心先已醇。
载驰骃,载驰骃,何日言旋辚?能酌几多巡!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
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
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
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长歌已尽,女子垂首无言,头上珠宝烁烁生光,沉重而冰冷地装点着她乌黑的长发。
陆雨迢想了想,道:“为何别离叫人伤怀至此?此人出了阳关,终有回还之日。”
女子似是有些意外,微笑道:“小郎君尚不识离别之苦。人生自古,青春年华能有几载?山高水远,两鬓斑白,再见也是凄楚大过喜悦。”
陆雨迢道:“他既欲出关,便是做他想做的事去了。我替他高兴,也会记得他。”她喝下一杯酒,粲然一笑。“至于我自己,自然也有我的事要做。”
女子以衣袖掩唇,笑道:“小郎君如此洒脱,却是妾身执迷太过了。既如此,请听鸥鹭忘机。”
清音骤起,如雨如霰。
琴曲空灵而宁静,一如江天寥廓。
一曲毕,陆雨迢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这曲子让人想起……运了轻功,在崖壁上穿行。穿过云雾,与飞鸟比肩,快活极了。”
她似是薄醉,漆黑瞳仁越发的明亮。
“我很喜欢,多谢你。”
女子听了她的话,目光似也痴了。
一旁静了许久的苏七轻笑道:“两位知音,时候不早,也该回了。”
陆雨迢点点头,向女子道:“我叫陆雨迢。后会有期!”
女子微笑道:“妾身名雪卿。江湖广大,盼他日有再会之时。”
回去的路上,明月高悬,柳丝萦怀。
陆雨迢背着手,愉快地踢着步子。
“苏七,你找的地方真不错!酒好喝,歌也好听。”
苏七含笑道:“幸得与阿迢同行,方能得佳人垂青,听了两首好曲子。”
陆雨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雪卿说,她是贱籍,那是什么意思?”
苏七猜到她要问,当即温声道:“此乃户籍的一种。于她而言,便是身属明月楼,不得离去之意。”
他的言语温和,而她却直白地撕开那无害的表象,精准摘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她是那明月楼主人的奴隶?”
苏七有些意外,笑叹一声。“阿迢说得不错。签了身契,所得尽数归于他人,生死也在主家一念之间——的确与奴隶无异。”
陆雨迢低下头,蹙眉思索。“竟有此事。”
此刻,她终于隐约明白了,雪卿歌声中浓厚的悲恸究竟从何而来。
如笼中鸟,永不得自由。
世间生灵中,竟有人蒙受此等屈辱。
她目光闪动,清凌凌地映着月色。
不管是哪个混蛋规定的户籍,但是,既然叫她知道了,她便不能坐视!
*
明月楼。
此时已是月落之时,楼内却仍是丝竹悠悠,歌声袅袅。
眼前是一栋四层高楼,碧瓦飞甍,气派极了。楼内灯火通明,哪怕是在门外,都能闻见靡靡的香气。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轻巧跃上院墙,又趁角落里的护卫不注意,借力飞上了楼顶。
趴在滑溜溜的琉璃瓦上,她悄悄观察这里守卫的分布。
唔……人数可真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