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苏师弟睁大了眼睛,举起衣袖用力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道:“大师兄……竟还记得我。”
清回笑道:“你姓苏名至言,金陵人氏,这有什么记不得的?统共才新来了十二个师弟,若是连姓名都不记下,可是我这个师兄不对了。”
苏师弟见师兄态度温和,丝毫没有架子,也放松了一些。他仿佛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陆雨迢,欲言又止。
清回看出他的顾虑,道:“陆姑娘是我友人,你若信我,那么她也是一样的。”
陆雨迢听了,多少有些惊讶。
清回还挺相信她的嘛。
她都还没做任何承诺,就愿意替她担保。
于是,她也就笑眯眯拍拍胸口,保证道:“放心啦,我肯定不跟别人说。你倒是说说看,说不定我也帮得上忙呢?”
苏师弟垂下头,仿佛难以启齿一般,低声道:“我……我是所有人里……基础最差的……连入门的剑法都练、练不好……”
他被人关切,心头忽然涌上另一种委屈,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还……还给师兄添麻烦……我真是……太没用了……”
陆雨迢自下山以来,极少看到人流泪。哪怕是生死关头,江湖人也多是崇尚“流血不流泪”的,这一点,从说书人津津乐道的那些英雄事迹中,也可见一斑。
此时见这少年哭泣,实属难得一见的景象,于是在一旁睁大了眼睛观瞧。
清回在他身旁坐下,温声道:“入门之时,每人的经历与积累都各不相同。你能看到自身不足,愿意在午间多加练习,这怎么能说是没用呢?”
他言辞恳切,又道:“既能顺利入门,足以见得门内师叔、师伯都认可你的潜质。既然根骨合宜,兼有韧性,又岂会一无所成?”
苏师弟听了这话,终于止住了泪水,迟疑道:“我……我可以吗?可……那套入门剑法,我始终摸不着关窍。”
清回待要说些什么,却听陆雨迢轻快道:“我就是用剑的呢。你,这便将招式都使上一遍,我来给你瞧瞧。”
有了清回此前的担保,苏师弟点点头,在一旁的空地上,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展示起来。
陆雨迢看了几式,只觉得颇为辣眼睛。
这人,也有个十三四岁了吧?
怎么剑意软弱,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若是单纯的剑法不纯熟,倒还只需多练练。可是,这位苏师弟,对剑的领悟还差上一大截呢。
她眯了眯眼睛,正要开口指出他的问题,却听清回轻咳一声,向她使了个眼色。
好吧好吧……既然是人家师弟,那她就不掺合了。
好在,苏师弟总共也没学完几招,这令人头大的演示很快结束了。
清回仔仔细细地看过,找出几个完成得不错的地方,温和地夸奖了一番,又挑了问题最多的“仙人指路”一招,演示给他看。
即便只是用于入门的、平平无奇的剑招,被他信手使来,也如同清风飒飒,蕴含无尽洒然之意。
一袭青衣随剑风而鼓荡翩飞,收势之时,衣摆缓缓飘落,雪亮长剑也铮然入鞘,尽得风流。
陆雨迢笑吟吟地拍拍手,道:“真不赖!”
清回笑着看她一眼,仿佛无奈。
“苏师弟,此招轻灵迅疾,须得先将动作练至纯熟,方能如臂指手,圆融自如。人说熟能生巧,指的便是个中领悟。当基础无可挑剔之时,领悟与修为方能更进一步。”
那苏师弟连连点头,眼中带着崇拜之意,仰头看他。
真是好像小乐啊……
陆雨迢想起黄狗毛茸茸的手感,热乎乎的狗头,不由得有点想念它了。
等从武当离开,就去沧浪派接它。
她正琢磨着之后的行程,忽听苏师弟道:“陆姐姐,也请指点我几句吧,多谢了!”
额……
她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尖,看向清回。
真的能说么?
清回虽然抿了唇,眼中仍是泄出一丝笑意,向她微微颔首。
听了清回的说法,她已然明白他的意图,无非是不想打击这小子嘛。
那她也少说几句便是。
只听一声龙吟般的轻响,她腰间佩剑亦如银龙出鞘,势如闪电。
眼前先是剑光一闪,随即,尖锐的破风声挟着极为狂猛的气势,直逼到眼前,惊得对面的少年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剑尖映着正午的日光,冰冷的光芒如宝石闪闪烁烁,无端令人心惊。只见一点银芒稳稳来到左上方,极为精妙地在高处一挑,又如同流星曳尾一般,向下划出一道飞光。其气势之盛,几可与炽日相比拟,仿佛散发着无穷热力,足以划破最浓重的黑暗。
她演示完了,手腕随意一转,轻轻巧巧地收剑回鞘,笑吟吟道:“看清楚了么?”
少年张大了嘴巴,呆愣愣地看她。
明明是自己也练过无数遍的招式,为何由她使来,就仿佛威力倍增,简直是出神入化?
陆雨迢见他愣愣的,估计是没看明白,于是好心补上两句:“这招叫仙人指路,重点就是指嘛。前半招以势压人,后半招攻其要害,最要紧的,就是中间衔接的这一‘指’。”
说完,少年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连嘴巴都没合上。
她困惑地挠挠头。
这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
一旁,清回微笑着轻叹一声,道:“陆姑娘,苏师弟经验尚浅,还需假以时日,方能理解个中精要。”
说罢,又转向苏师弟,温声道:“如陆姑娘这般,岂不是比一起入门的师兄弟们,又强上许多?天外有天,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无愧我心便是了。”
他言语温和,却含有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去吧,下午的演练快要开始了。今后如有困难,说与我便是。”
苏师弟眼睛发亮,不太熟练地向两人行了礼,蹬蹬蹬地跑远了。
清回目送他离开,又转过头,微笑着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