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光芒透过树梢,泼洒进窗格,在地面投下细碎光点。
房间内格外幽静,只听到两人轻悄的呼吸声。
谢临将她抱坐在怀里,心中极为满足,慵懒倚靠在椅背上,把玩着她的手指。
而她亦是被熟悉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只觉得分外安心。忽然想起在武当派时的见闻,陆雨迢好奇问道:“不是说景王去了武当?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谢临低笑一声,道:“这差事此前是我办熟了的,如今景王初来乍到,自然需要人辅助。”
他并未多说,只简单解释了两句,又勾起食指,刮了刮她的脸颊。
陆雨迢微微蹙眉。
既然是谢临做熟了的事,为什么又中途换人?而且,说是辅助,实则谢临全程只在山脚的镇子里头等着,被晾在一边。这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区别?
她满心疑惑,转过头盯着他看。
谢临看她一脸困惑地瞧着自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清澈犹如山间溪流,不由得微笑起来。
陆雨迢见他笑得好看,愣愣地盯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不是又在糊弄她?
她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伸手戳戳他的脸。
“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她支起身子,转身跪坐在他膝头两侧,气势汹汹地捏了他的下巴,低头逼问道:“从实招来,不许转移话题。”
谢临眼中带着笑意,仰头看她。
她的发丝披散下来,如同微凉的雾气,在两人之间蜿蜒流淌。一张小脸埋在青丝之下,亮闪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真是可怜可爱。
他将她垂下的那缕发丝别在耳后,笑道:“哪里敢瞒着阿迢?要听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陆雨迢哼了一声,不上他的当,直白道:“为什么换了人?为什么你完全不插手?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事?通通老实交代。”
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将眼前这颗漂亮的脑袋也带得左右晃了晃。
谢临又笑,将她扣在自己下颌的手包在手心里,又拉到唇边,低头在指骨轻柔落下一吻。
捏了捏手中细细的手指,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先前,由我代表朝廷,将江南的中小门派收服了大半。无论各门派私下里有无怨怼,至少明面上,都表示了臣服的诚意。”
他点点她的鼻尖,道:“安插进各门派的人,也会接管部分事务,逐渐渗透进朝廷的势力。如今,正是各方角力之时,端看谁更胜一筹了。”
她见他终于肯细细说来,也认真听着。
谢临似乎想到什么不快之事,淡淡道:“至于为何换人么……自然是有人唯恐我插手过多,与江湖各方联系过密,失于控制。”
他看向她,伸指撩了撩她的眼睫,见她痒得眨了眨眼,似乎心绪也随之明快了些许,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不插手,也有不插手的好处。”他顺了顺她的发丝,随手挑起一缕,轻轻贴在唇畔。“至少,那位见我吃下这个暗亏,却无动作,多少能打消些疑虑。兴许还能换来些实际的补偿。”
她细细琢磨他的话,只觉得隐隐心凉。
本以为是他的兄弟给他使绊子,没想到……听他的意思,对他有所猜忌的,正是他的父亲。
而他说起这件事,态度亦是轻描淡写,只隐含了些许嘲弄的意味,仿佛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原来,皇家的亲人之间,竟是这样相处的么?
她自幼无父无母,却有师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而眼前的人,母亲早亡,与父亲的关系又是如此疏离防备。
……有人关心他吗?他会难过吗?
她心里有些酸酸的,却听谢临低低道:“这是什么表情?好像……似的。”
他的声音太轻了,她没听清,怔怔看向他。
那双圆溜溜的鹿瞳,带了些懵懂,如同含了清晨的露水一般,湿漉漉地望着他。她明亮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又仿佛盛放着许多柔软的思绪。
是怜惜,还是隐约的痛楚?
她因为他而痛么?
心中忽然漫上汹涌的情愫。
他早过了渴望他人关切的年纪。自幼年起,他就清楚地知道,无论是冷冰冰的母亲,还是难得一见的父亲,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母亲要他做个体面的皇子,丝毫不许行差踏错,不要失了她的脸面。父亲么……他对后宫本就关心有限,其中大半精力,自然放在了宠爱的后妃与三皇子身上。而他自己,在那人眼中,无非是个可有可无的子嗣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也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就是了。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无须额外费心、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应对。
帝王的猜忌,又算得了什么?偌大的朝堂之中,谁人不是一面战战兢兢,一面排除异己,贪婪地攫取利益?
若是哪日,那人忽然心血来潮,与他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只怕自己警惕之余,也只会觉得此情此景荒唐得引人发笑。
可是,她却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他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委屈一般。
他向来不屑于他人的同情。又有谁敢来同情静王?有人仰慕他温和仁慈,有人慑于他暗中的手段,亦有人希求他的庇护。独独无人像她这样,投来这般目光。
若是他人这样对待他,处处呵护,几近宠爱,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可是这是他的阿迢。
他偶然遇见,便再也放不开手的人。他费尽心机,也要挤出时间,凑到跟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