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飞溅,温热地洒落在脸上,如同一场暖雨。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浓烈的血腥气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将所有的感官都淹没。她的鼻翼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脑海中本是迟钝而麻木的,此刻却蓦然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奇怪的味道。
浓稠、滑腻,极度的咸与腥,混合着浓重的铁锈气味。
……恶心。
等等——为什么……这味觉如此具体?
她睁开眼,缓缓抚上唇角。
指尖是刺目的猩红。
她茫茫然想,怪不得啊……原来是狼血溅入了口中。
硕大的狼头骨碌碌滚在一旁,鲜红的血液糊在毛发上,沾满了泥沙尘土。她木然看向狼头,只见那双淡棕色的兽瞳仍是圆睁着,瞳孔已然失了焦,定格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
兔起鹘落间,狼王已被斩杀。群狼霎时间都低沉地嚎叫起来,如同哀恸的呜咽,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与群山相应和,听来极为悲切。
它们很快作出了决定,一面低吼着示威,一面警惕地盯着她看,伏低身体,缓缓后退。
见面前的人不再动作,它们果断地掉头疾奔,很快隐入山林之中。
她仍持剑立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动作却隐隐有些僵硬。
鲜血自银色的剑刃缓缓滴落,倏然渗进泥土之中,在地面上留下点点深红印记。
林间的风缓缓吹过。几步外,狼尸身首异处,而它额上那簇格外显眼的白色毛发,也随风轻轻摇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胡向导的声音模糊地传入她耳中。
“姑娘,你没事罢?”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却都囫囵地划过了她的耳畔,听不真切。
她定了定神,腕间一抖,将剑身的血珠抖落,还剑入鞘。转身看去,只见胡向导牵着他们的两匹马,马的眼睛都用麻布口袋蒙住了,乍一看颇为滑稽。
他笑道:“姑娘好武艺。这两匹马没见过血,要是看到这些,恐怕又要惊了。”他指指地上的狼尸,“还得劳姑娘将这东西丢下山崖。”
……的确。
她木然点点头,对准狼头,一脚将它踢了下去。山崖陡峭,细碎山石随着狼头一同滚落,很快看不见了。
她又踹了一脚狼身,然而狼的体型硕大,颇为沉重,这一脚下去,几乎纹丝不动。
刚死去的尸体还未僵硬,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如同陷入血肉泥潭之中。
她不由得一个激灵,喉头也随之哽住。
先前唇齿间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极为鲜明地浮现出来,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胃里阵阵翻涌,她蹲在崖边,忍不住呕吐起来。
胡向导见状,也明白了几分,道:“姑娘来牵马吧。老胡力气大些,搬动的粗活就交给我。”
吐过之后,倒是好受了些。
陆雨迢抚了抚胸口,平复了呼吸,向后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蓦然占了上风,她抓住它两只后腿,努力不去想狼毛粗糙的手感,和狼身残留的淡淡余温,只拖拽着它往崖边去。
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线,乍一看,活像是什么毁尸灭迹的罪案现场。
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当时在徽州,自己将昏迷的萧代从江水里捞出来,一路大头朝下,拖进歙县城中的场景。
萧代这家伙,看似嘴毒脾气臭,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实则好说话得很。她那时虽是为了救他,可也将他拖拽得遍体鳞伤,而这家伙发现后,不过揶揄她几句,就轻轻揭过了。
她回想着当日情形,想起两人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嘴角微翘。
这样一分心,倒也将心中异样冲淡了几分。转眼间,她已来到了崖边,手臂抡圆了用力一甩,便将尸体抛下了悬崖。
山道上,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驾着马,各自沉默。
半晌,胡向导道:“狼性凶残,定是要吃人的。这荒郊野外遇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商队本就是粗人居多,他也不是什么轻声细语的性子。此刻见她仿佛魂不守舍,倒也刻意将声音放柔了些,听来粗噶又古怪。
陆雨迢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胡,多谢了,我没事。就是可惜了晌午的饼子,好不容易噎下去,这下好了,全白费工夫。”
胡向导听了,也不由得哈哈大笑。
“姑娘再忍耐一天罢。我估摸着,明日天黑前,咱们就能到泽州。”
……
暮色沉沉,转眼便是星斗满天。
入夜后,林中更加寂静,只闻夜枭咕呜幽啼,飞鸟栖树,虫声轻吟。远处是群山浓墨般的剪影,边缘微微发亮,刻印在星空之际。
两人点起火把,沿着山路缓行。
不知不觉,斜月西沉,已到了后半夜。两人都已然十分困倦,几日行来也有了默契,停在避风处拴了马,一个点燃篝火,一个在周围撒下驱虫蛇的药粉。
行路困乏,胡向导几乎是躺下的瞬间就立刻睡熟了,呼吸声沉沉的。她将两手枕在脑后,舒展酸胀的双腿,看向天空。
星河璀璨,在遥远天穹亘古地闪耀着。
她仰望着星空,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狼群的哀鸣,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失去神采的棕色眼睛。
为什么这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