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风嘴唇发干发白，胸口的箭簇还没有被拔出，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来回颤抖。静堂梦回太子祝焘被箭杀之际，一样的情景，叫她触目心惊。

祝长风见到她，手里用了用力，眼神湿润，唇齿间艰难道：“你...你来了。”

静堂闭目摇头，心跳得砰砰砰砰，脑子里拂过太多纷乱的念想，兀自镇定片刻，睁眼含泪道：“长风，你不能死，我们好不容易成功了，你不能死。”

祝长风惨白间勾了勾唇角，颤抖着问道：“答...应...我，若我...活下来，嫁...嫁给我。”

她神情愣住了，有那么半刻，泪就这样凝在脸上，没有说出半句话。

“好...好不好？”那边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话音落处几乎听也不见。

她还是没有答他。

“军师，快些让开吧，让老臣给太师拔箭。”

季静堂双手握着祝长风的手，有些神情恍惚了。她喘着粗气，不敢想象他死后的情景，北境藏龙卧虎，各部虎视眈眈，难道陶然死后自己经历的，现在还要再来一番吗？

她累了，没有气力了。如今活着，不过是为了孩子，还有两人荒唐又宏壮的约定，若他死了，天下便真的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

“军师，军师......”一旁的医官推她。

忽然，季静堂似疯了一样一巴掌打在祝长风脸上，他果然清醒了些，静堂喘息着吼道：“祝长风，你给我醒过来，给我活过来！马上就要拔箭了，我不要你死。你现在若是再有半分去死的念头，我就亲手把箭往里再捅半寸。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在死之前，你亲手建成的北境会被我毁成什么样子，阴间的你就等着看吧。”

他闻言，惨淡一笑，眼眸闭紧起来，泪从眼角滑出。

静堂放开他，双手握住箭簇一端，对医官道：“怎么拔，教我。”

医官道：“来人，喂下麻沸散！”

待药喝下，又对身旁两个年轻医官道：“你们俩按住太师的肩臂，切记不可让他动。”

“军师，这箭簇距心脉不足一分，要以牛筋绑带将太师胸膛勒紧，暂缓血流。拔箭时务必听老臣指令，箭簇向上取出，不可偏废，出手务必利落。若是犹豫半刻，他命难保矣。”

静堂点头，嘴唇已似祝长风一般发白。

众人备就，医官伏在祝长风身侧，紧紧按住他的双肩，见麻沸散已缓然起效，他眉眼昏昧，便道：“三，二，一，拔箭！”

静堂闭目皱眉，奋力向上一拔，血柱溅出，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众医官连忙将她抬开，围拢在祝长风身侧。

她满脸是血，独自倚在边柱上发愣看着眼前的情景，渐渐渐渐，不知眼泪还是困意叫她双眼变得模糊。

她沉沉睡去，整个人侧倒在地。

月，变得更高了。京都之中，严忍冬右臂已残，此刻正绑着悬臂帛用左手翻阅着奏折，神色严肃。

自从静言自曝于民之后，京都已历经大大小小不下十起起义，兵部疲于应付，战事此起彼伏，加之湖广总督投降，大部已被颜山涛割据自占，情形之败令他头疼脑热乎。

静言端一盏百合莲子汤，打扮素净来找他。那一事后，两人已长久未见，此刻盈盈一见，她已不再如先时艳抹浓妆，反倒如天边月，水中花一般端庄，像是回到了闺中二人初见之时。

他看着她放下紫檀桌，在昭明殿出入自如，又取一盏烛台将昏暗的庭燎一一点燃，目不斜视，嘴里却朝他道：“夜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呢？”

殿内亮起来，如同白昼一般。

他并不生气，只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季静言转头看他，严忍冬道：“我是说，冷宫的人......”语罢又笑笑，“既然能出来，怎么不逃出去呢？”

她坐在他床边，转眸道：“谁知道出来得那么容易，是不是你故意纵了我？严忍冬，你宽出严进，等我逃出去又把我抓住，成心要我难堪，是不是？”

她的语气温柔，神色全然似少女情态，严忍冬从未见过。

是的，哪怕先时她于落魄之际求严忍冬援手，做足了戏态，也不如此时这般，带着十足的放松与真诚。

“别算计我，”她点点他的鼻头，笑道：“你想做什么，我知道。”

语罢，便抬起那碗百合莲子羹，抬勺道：“没毒，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