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魂魄在触及某一块的瞬间颤了颤
萧潇缓了笔墨
她记不清聂莫黎的模样了
不是遗忘,是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如此突然地模糊了一瞬,在眼下生出一颗清晰的小痣来
就在萧潇绘出的片段真正聚成一个粗糙梦境的瞬间,那张深深烙在回忆里的脸,开始变化。
目光迷茫了瞬间,她继续绘下去,神情似哭似笑
“莫黎啊...”
记忆是从最久远的地方开始模糊的,从那路边的初见
夕阳下女孩伸出的手依然是暖的,她昂起头,看着那张脸,眼下的小痣在光下也仿若闪闪发光
萧潇当然认识这张脸,毕竟身处于同一所大学又凑巧进了一个社团,她没理由发现不了这张和聂莫黎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聂莫琪的脸
本该被父母留在身边的、聂莫黎的双生妹妹,在这段崭新出厂的记忆里,成了被抛弃的那个、变成了最初与她相识的那个人。
她当然不会爱上聂莫琪,即使是相似的事情、相似的轨迹,在不同人的经历下也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她看到两个孩子渐渐相熟相知,看见忧郁温和的少女渐渐长成外柔内刚的女人,看见自己因为成长渐渐少了与聂莫琪见面的时间,看见自己疑惑为什么聂莫琪明明喜欢那个姓宁的男人却在对方提结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看见...学校里宿命般出现的,总是穿着红色风衣的影子
同一颗种子,在那指尖滴落的电浆下,生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枝桠
真正经历过的时间不会轻易被扭曲的时空覆盖,魂魄在直击灵魂的电流下模糊了形体的边沿,失去了控制的躯壳跪倒在地,又回到窗台下沉寂的阴影。
几滴血液从混乱的风中坠落,抱紧阴影中飘摇却坚韧的小草
萧潇稳住因为魂魄的波动而摇摇欲坠的髒铃,继续画下去
她要画出汤婆婆,要让村人们提前叫回这个本该在两日后才会回来的女人
汤婆婆在她的曾经能治好高烧的聂莫黎,那么在这个现实,就一定能治好没有被抛下的双子
...不,按照这份记忆,还是被抛弃了一个、为什么?
大脑好像被分割开来,随着仿佛将她骨髓都一寸寸碾碎的电光向不同的方向恣意生长,呈现出两份底色相似却分毫不同的世界。
另一条世界线中鲜活的自己与她们的关系都停留在纯粹的家人或是同伴之间;真正经历过的时间里她对聂莫黎的情谊却随着死亡扭曲蔓延,成了如今这般难以诉之于口的模样。
但近处的回忆分明还那样清晰
昏迷时苍白的平静的脸、休憩时红润的脸、做事时冷静的脸...
那些回忆里,都是聂莫黎的脸
强烈的电流再度打下来,萧潇重又撑起身,在并不停歇的笔画中听见什么碎裂的声响
来自于铃铛,也来自于她自己的魂魄
但没关系,只剩最后扩大范围固定记忆的部分了,只要绘制完成、梦境通过铃铛深深刻进所有村民的脑海,让聂莫黎被留下——
她就成功了
‘成功、、!’
猝不及防下差点没表演一个阳魂吐魂,聂莫黎反射性竖起屏障断开共感,在缓过来的短短几秒内意识到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个笨蛋到底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再度改进契约试图偷窥一下的聂莫黎简直要气笑了。
‘为了消除所谓的遗憾甚至愿意让我忘记你?脑子被勾魂锁勾走了吗!’
聂莫黎确实想过如果被抛弃的是聂莫琪而不是自己会是怎样,也确实始终为这个抛弃耿耿于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想要逆转过去
毕竟改变了过去,不就相当于杀死了现在的自己么?
绝不是因为看不下去那个笨蛋又因为这事受伤
魂魄都裂了还坚持什么、蠢不蠢?
什么过去能有现在的你重要么!
很难讲有没有慌张和收拾自家孩子的心态在里面,聂莫黎捉紧了契约,凝聚力量快准狠地一掌拍在人肋下隐蔽的一点
她太清楚萧潇的弱点
“唔!”
果不其然,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那人终于支撑不住,呜咽着垂下手臂
明明那么怕疼,干嘛为已经发生的过去受罪?
乒!
扩大的梦境如泡沫般碎去,带走呈几何倍数增殖的电光,也带走脑内不断膨胀的陌生记忆
受到重创的魂魄险险地稳定下来,萧潇靠在墙角压抑地换着气,按回鼻头酸涩的情绪:
“就差一点...”
碎裂的木片擦过眼角,带下一滴缓缓淌下的血泪
她攥紧了手边的泥土,咬着牙低声重复:
“就差一点!”
聂莫黎哑然
魂魄沉默地分出一缕,从契约尝试着建立的门路中并不稳定地钻出,显现出一个虚幻的影子
总是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寻道者蹲在自己失而复得的家人面前,轻轻擦去萧潇眼下的血痕。
‘不必执着于我的过去’她说
又不是你的错,没必要由你来担负这份歉意
手掌托起亲人冷汗津津的苍白侧脸,聂莫黎难得坦率地安慰道:
‘未来的重逢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