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妮梅没有出事,虽然她躺在森林里大家发现伊若温的那个深坑里,花苞绽放的裙子沾了泥土,卷卷的头发铺散开来埋了她的脸颊。
在昏黄的暮色中一眼让人触目惊心。
她的双眼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望向森林的上空,瞥见坑口冒出来的着急如焚的两颗脑袋。
她眨了两下眼睛,从地上爬起来,顺着自己系的绳索从坑底艰难往上爬——其实也没那么艰难,她推了两块大石头下来垫脚。
她一上来就被哑妇抱得紧,被挽上袖子、掀起裙摆,仔细检查每一寸肌肤,就如当初陈恩检查伊若温那样。
哑妇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的肌肤,挠痒一般的感觉,惹得蜜妮梅双手抵着裙子,咯咯直笑。
“你是发疯了吗?”陈恩不解地问。
蜜妮梅还在笑,笑得听不见陈恩的话一样,笑得把陈恩的疑惑硬生生憋回心里,留下满肚子的匪夷所思。
陈恩的目光在蜜妮梅身上又扫了两遍,确认她无碍后,转向幽深的土坑。
坑底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两本书籍,那两本书的封面陈恩只稍瞥一眼便认出——是蜜妮梅每天一大清早偷偷带她家里来看的书。
“你的书——”话音未落,陈恩已抓住坑沿凸起的树枝,纵身跃下。泥土簌簌掉落,洒在封面上。
陈恩弯下身,手指拂去书页上的泥土。
“我不要了——”陈恩头顶突然炸开一声哭喊。
蜜妮梅趴在坑沿,卷曲的棕发显得她脸部的线条轮廓弯弯曲曲,原本在笑的表情皱成一团难看的委屈。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
蜜妮梅提起裙子,呜咽地从地上站起来,撇下其他人跑了。她跑得那样急,生怕那点不舍得会追上她。
“蜜妮梅!”陈恩来不及多想,丢下两本书,踩着两块垫脚石从坑里一跃而出,同哑妇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你怎么了蜜妮梅!”
十四岁的蜜妮梅像抽条的柳枝,正处于疯长的年纪。兰姆夫人总担心她一不小心吃成个胖姑娘,每顿饭都数着米粒给她盛,尤其是伊若温来她家之后,她吃得就更少了,因此她变成了又长又细的形态。
又细又长的蜜妮梅跑起来有这个年龄段孩子特有的轻快与敏捷,但她再怎么样也跑不过成人陈恩。更何况,陈恩从过去到现在也像她一样跑。
被陈恩抓住的蜜妮梅没有反抗,她的力气全都耗在了哭上。
她任由陈恩握住她的手腕,任由她把自己带到任何地方去,甚至希望她把自己带得越远越好。
哑妇跟在蜜妮梅身后,一副随蜜妮梅去任何地方的样态。
可是陈恩只把她带到家里,一个大门歪七扭八破破烂烂的家。
一路哭过来,蜜妮梅的泪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哭下去。
她被陈恩按在椅子上,用袖子抹去红肿眼角拖曳出来的眼泪。
陈恩的一杯热水端上来,那腾腾的雾气又叫她冒出眼泪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撺掇她进森林,如果不是我教她逃走,如果不是我……”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整句话噎在喉咙里。她将脸埋进桌子,尖锐的哭声代替了她的话语。
她漆黑的视线里走马花灯全是伊若温在清晨备好热水迎接她的场景。
“如果不是我放走了那个坏人……”她一下、两下用头敲着桌子,敲得茶杯里的开水晃荡。
哑妇冲上来把她搂进怀里,那扼制她的力道,活像要把她的悔恨生生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