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恩却因着她的话愣生生地望着她,没听明白一样。
“你为什么要放走他?”她问道。
她肚子里的疑惑和匪夷所思要酿成浓稠的酱了,粘腻地堵在她的喉咙和胸口,让她荒诞到窒息。
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八字胡是被蜜妮梅放跑的。
“因为那个缝着金线的布袋是我拿的!”蜜妮梅在哑妇的怀里快要哭晕过去,“我拿它去换书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原来当初八字胡唤他们过去帮忙,是假借了他人的好处。
原来她每天来拜访她家,除了看书还要看看八字胡是否恢复了记忆。
原来她让伊若温逃走那天还放走了八字胡,是害怕八字胡恢复记忆抖出她来,叫陈恩抓她起来责罚——因为陈恩看起来是那样重视绣了伊若温名字的布袋。
蜜妮梅把自己的一己私欲全盘托出,心里好轻好轻,轻得让她浑身打摆子。她十指紧紧绞住哑妇的衣服,为即将迎来的惩罚而寻求一丝的庇护。
如果,如果不是自己……
陈恩眉头紧锁,将蜜妮梅哽咽在喉的来龙去脉一点点翻过来,再理过去。
“你没有错呀梅!”她直愣愣的回应拦腰阻挡了蜜妮梅不停回溯的如果。
陈恩差点也要被她的话语影响,可直觉告诉她不应如此。
蜜妮梅从哑妇的怀里抬头看,以为是自己听错。
这从头到脚哪里不是自己的错呢?
可从头到脚哪里是她的错?陈恩深深地望着她。
有人被铁链捆了手脚、被烫得皮开肉绽,谁看到不惊讶揣测?那禽兽哎哟哎哟叫得比难产的狗还凄惨,眼泪鼻涕尿糊得满地都是,口口声声哭着被野蛮人绑着回不了家。她上前搬起那台长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将自己的手腕扭了轻伤。
她错在哪里?
他说要赠礼答谢时,眼睛闪得比短路的灯还快。她攥着那“赠礼”去换心心念念的书,蓬松的卷发都在欢快地跳跃——完全不知道这是一场栽赃。
她错在哪里?
等知道绣了金线的布袋的主人其实是伊若温,她连夜去找书贩子换回布袋,狠狠敲诈了她一笔的书贩子哪里会答应?她只能天天硬着头皮前往陈恩家,心惊胆战怕事情败露。
正巧那禽兽假装失忆,演得能和路边的乞丐比可怜——她心存侥幸,将他放逐,担心他跑不动在路上饿死,甚至替他重新包扎了腿。
她错在哪里?
再说她待伊若温——每次她用美肤膏替伊若温擦拭身上的疤痕,手指都颤抖得厉害。她从伊若温的沉默中听出了她的过往,从她的伤疤中抚摸了她的处境,从她对陈恩的战战兢兢中感受到了一种身不由己。
她策划了一场逃跑,想方设法救她,要让她逃向更自由广阔的天空。
她错在哪里?
那八字胡明明能逃之夭夭,偏要折回来作恶。
所以为什么责罚怪罪的不是恩将仇报、诡计多端的禽兽,而是善良、勇敢、富有同情心的她?
她,同样是受害者,不该被冠以有罪的罪名。
此时此刻,她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哭还能笑还能走,已经是最值得欢天喜地庆祝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