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纨绔腔和得意洋洋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沈兰珠攥紧了袖中的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卢俊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簇拥下,慢悠悠地从城门旁的岗亭踱步而出。
他站在伞下,脸上被丹朱揍出的青紫尚未完全消退,嘴角却咧着一个恶毒的笑容,目光牢牢钉在沈兰珠掀起的车帘缝隙上。
“哟,这不是咱们‘行侠仗义’的沈二小姐吗?” 卢俊踱到马车前,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周围官兵和零星的行人侧目,“这么大的雨,急匆匆地出城,又急匆匆地回来,这是办了什么天大的事?”
沈兰珠冷冷回视他:“镇国公府的人出入城门,何时轮到卢公子过问了?”
“呵呵,不敢不敢。” 卢俊假惺惺地拱了拱手,眼神却愈发阴鸷,“只是嘛......家父刚刚下令全城搜捕逃匿的丁家逆犯同党,这马车进进出出,形迹可疑,本公子身为巡按使之子,代父巡查,自然要查个清楚,以免有人‘助纣为虐’。”
他故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丁家,什么丁家?又与我国公府何干?”沈兰珠故作不知,面上维持着她惯有的高傲。
丹朱握紧了马鞭,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动手。
在她眼里没有收拾不了的人,不顺意的打一顿就能俯首称臣。
卢俊道,“自然是镇国公府旁边的丁家。”
沈兰珠眼里带着震惊,“丁刺史?”
“丁刺史若真犯了事,自有司法参军调查,怎么也轮不到卢公子调查。”丹朱没好气道。
卢俊脸上的伤还疼着,他没想到国公府的人真敢打他,见了丹朱,他身上的气焰不得不消了点,挨过打的人自然不想再弄一身伤回家,
“沈二小姐,还请您下车。”
“镇国公府的马车,岂是你说搜就搜的?你那块‘巡按使之子’的招牌,吓唬得了别人,在我面前,还差得远!”
沈兰珠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城门内外。
周围的官兵面面相觑,脚步犹豫起来,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巡按使公子,一边是同样根基深厚的镇国公府千金,两边都得罪不起。
对付卢俊这样的人就该拿足架子,气势上不能输。
“我不过是想去庵里上香,奈何雨太大了,这才不得已回城,卢公子抓不到犯人就来攀咬我们国公府,当真以为国公府可由你们随手拿捏吗?”
“若是因为拦我的马车,耽误了抓人,卢公子也承担不起吧,想必巡按使大人也会怪罪你。”
卢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顶撞的羞怒。
“好,好得很!沈兰珠,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这幽州城......哼!”
他一挥手,狠狠瞪了沈兰珠一眼,转身带着官兵让开路。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丹朱缓缓松开紧握的鞭子。
沈兰珠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夜晚,沈兰珠早早等在沈戎的书房,牢里的消息她打听不出来,就算打听出来也定是被卢弘父子编造的。
她只想听到父亲亲口告诉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微风带着雨后的闷热拂过窗棂,昏黄的烛光在书桌上摇曳。
许久,门外多了一道沉重疲惫的身影,沈兰珠疾步上前,昏黄的灯光映出沈戎紧锁的眉峰和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显然也知道了丁府的惨剧。
她对上沈戎的眼睛,声音轻颤,眼里是藏不住的惊悸与哀恸,“爹,丁伯父怎么了?”
白日里的场景浮现眼前,刺目的猩红在浑浊的雨水中蜿蜒流淌,从丁府冰冷的石阶上一路漫延至泥泞的街心,沈兰珠又低下头,"伯母和......"
她的声音骤然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场祸事来得迅疾惨烈,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诉说着白日丁府的血腥。
“兰儿,莫怕,”沈戎怕爱女受惊,将沈兰珠拥入怀里,他收紧手臂,“有爹在。”
沈戎没有将丁鸿远的事讲给沈兰珠,他自己也无法相信昔日同僚竟做出那种事,又如何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讲给爱女。
沈兰珠回到房内已是半夜,屋内熏着安神的香。可不知怎的,那袅袅青烟里,总让她恍惚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白日里丁府石阶上漫流的暗红仿佛又在眼前浮动。
她心烦意乱,抬手挥灭了香炉。
沈戎镇守幽州二十余载。她如今十五岁,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断肢残躯、哀嚎痛呼并非没见过,可今日的场景狠狠地缠着了她的心。
这不是简单的战场肉搏造成的伤害,而是暗处看不见刀子的另一个战场。
这个战场更恐怖,更让人担惊受怕。
第二日,刺史丁鸿远畏罪自尽的消息从大牢里传出,沈兰珠愣了片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和蔼可亲的丁伯父沦为阶下囚,在牢中自尽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