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尼应诺,引她穿过人群,步入香烟缭绕、梵音低徊的大雄宝殿。
殿内已有女眷跪拜,沈兰珠接过清香,在佛前虔诚跪下,合目默祷。
此时,妙云师太清越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正在嘱咐几位年轻姑子:“讲经法会下午开启,贵人众多,务必谨慎小心,诸般法器、经卷、蒲席,皆需准备妥当,一丝不错,更不得冲撞贵客,损及佛门清净。”
“是,谨遵师太教诲。” 姑子们齐应。
妙云师太缓步踱入殿内,目光巡视,最终落在沈兰珠身旁的香案上。一位小尼正往莲花灯中添油,妙云师太行至近前,似在察看灯盏火苗,身体自然地靠近了跪拜的沈兰珠。
她伸出手,仿佛要调整一下灯芯的位置,同时,一串极低微、似念诵又似低语的音节,借着檀香与梵音的遮掩,悄然送入沈兰珠耳中:
“丁大人携小姐来时,言笑提及西郊驿亭残破,戏称‘为父在那破地方,倒真给你留了份嫁妆,若遇急难,或可一寻’,彼时只作笑语,沈小姐闲暇,不妨一探便知虚实。”
沈兰珠持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稳稳插入香炉,面上依旧是虔敬的宁静,她叩首起身,对近在咫尺的妙云师太合十行礼,目光交汇一瞬,沉静中蕴着了然。
妙云师太目光慈和,颔首回礼,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拂过青烟的微风。
随后,沈兰珠被引至后山僻静的净舍安顿。
净舍隐于菜畦花木之后,远离前殿喧嚣,门窗紧闭,内里寂然无声,妙云师太已将丁小玉、幼弟及外祖母暗中安置于此。
心中稍定。
卢弘父子再是跋扈,此刻慈云庵贵女云集,确是一道绝佳的护身符,谅他们也不敢在无铁证之下,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搜佛门,惊扰众人。
妙云师太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然而,沈兰珠的心绪却如窗外渐起的暮霭,难以真正平静。
西郊驿站,那藏着真相可能的“嫁妆”,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苍茫暮色笼罩的群山之外。
一个念头,如星火般跃动不息。
夜风微凉,沈兰珠与丹朱借着月色潜行,离西郊那孤零零的破败驿站越来越近。
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虫鸣和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小姐,等等!”丹朱突然拉住沈兰珠,眼神锐利如刀,压低的嗓音带着紧绷:“不对!有血腥味......很浓!驿站方向......好像有打斗声!”
沈兰珠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两人迅速隐入路旁茂密的树丛阴影中。
就在这时——
驿站残破的院墙处,一个黑影踉跄着翻了出来,“噗通”一声摔在墙外的荒草里!旋即,那人影挣扎着爬起,捂着肩膀,身形摇晃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却强撑着向黑暗深处仓皇遁去。
“小姐你待在这,千万别动,我去探探!”丹朱语速飞快,不容置疑地将沈兰珠往更深的灌木丛后一按,自己则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驿站外围潜去。
沈兰珠蜷缩在灌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恐惧和担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死死盯着驿站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突然!离她藏身处不远的一棵大树后,传来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嗬......”的气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脖颈处,月光下似乎有深色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让沈兰珠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一声短促至极、充满恐惧的尖叫不受控制地撕裂了寂静:
“啊——!”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但为时已晚!
“丹朱!!”
“小姐快跑——!!”丹朱焦急的厉喝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远处传来!
极度的恐惧激发了沈兰珠全部的潜能,她从灌木丛中弹起,转身,不顾一切地向着与驿站、与那恐怖画面相反的方向,疯狂地奔逃!
树枝刮破了她的裙摆,肺像要炸开,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远离这里!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才扶着膝盖,在荒野中弯下腰,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等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借着惨白的月光,愕然发现,自己竟误打误撞地跑回了之前安置丁小玉的那间郊外破旧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丹朱...丹朱知道我往这边跑...她一定会找来...”沈兰珠强自安慰自己,颤抖着手,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会吞噬人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