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目光如电,瞬间扫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正在这微妙时刻,禅房门口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慈云庵住持妙云师太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向沈砚与沈兰珠深深一礼,面容慈和悲悯:“阿弥陀佛,沈将军,二小姐。”
沈砚立刻收敛神色,端正回礼,语气诚恳:“师太,舍侄女年轻气盛,行事莽撞,给庵中添了诸多麻烦,沈砚在此代她赔罪,请师太海涵。”
沈兰珠也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垂手立于一旁,乖巧得如同换了个人。
妙云师太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兰珠身上,微微颔首:“二小姐心性纯良,侠肝义胆,此乃大善。若人人皆明哲保身,见危不救,这世间岂非成了修罗道场?”
她目光深远,仿佛忆起往事,“当年若非沈夫人菩萨心肠,施以援手,贫尼早已命丧黄泉,又怎能有今日之福,在此庇护一方弱质女流?”
她顿了一顿,神色转为凝重,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个略显陈旧,边缘已磨得发毛的信封,郑重地递向沈砚。
“丁刺史生前,曾将此信交予贫尼手中,”妙云师太声音低沉而清晰,“言明待丁小姐出嫁之日,由贫尼亲手写下祝语附上。” 她抬眼看着沈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然贫尼近日反复思量此诺,越想越觉蹊跷。再忆及丁刺史出事前对丁小姐所言,‘已在‘十里亭驿站’为其留下了‘嫁妆’......” 妙云师太语气肯定,“贫尼以为,此信与那‘嫁妆’,必是相辅相成!丁刺史......恐是担忧那至关重要的证据落入歹人之手,才不得不行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啊!”
沈砚神情骤然肃穆,双手接过信封,他迅速而谨慎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竟是一片空白!
雪白的纸面上,无半字墨痕!
沈砚眸色瞬间沉如寒潭,目光在空白的信纸上反复逡巡片刻,随即一言不发,将这张空白的信纸仔细折好,珍重地收入怀中。
他不再多言,周身气压低沉,带着沈兰珠辞别了妙云师太。
归途。
沈砚策马行在马车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沈兰珠坐在马车内,心绪翻腾如潮。
侍女丹朱骑马护在车旁,神情警觉,清晨若非丹朱机敏过人,赶在卢俊手下搜庵前,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回庵内,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丹朱,”沈兰珠悄悄将车窗推开一线,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被车轮声掩盖,确保前面的沈砚绝对听不见,“是你......告诉我爹的?”
她指的是近日谋划丁小玉之事被父亲知晓。
丹朱毫不犹豫地点头,策马凑近车窗,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是,小姐。国公爷严令,您若有丝毫危险,属下必须立即,如实禀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比的郑重,“但昨日破院和那位苏公子的事......我半个字都未曾提过!” 她直视着沈兰珠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此事关乎小姐清誉名节。若说出去了,国公爷雷霆震怒之下,小姐必定受苦,我......也万死难辞其咎!”
沈兰珠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隔着车窗朝丹朱竖起一根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许。
这小丫头,忠心耿耿,又知分寸。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门前。
气氛却比数九寒天的冰窖还要凝滞刺骨。
得知独子卢俊被沈戎的人扣下,卢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铁青得如同刷了漆,派去慈云庵的人彻底扑空,木盒子不知所踪,丁小玉更是被沈家藏得如同人间蒸发......
步步落后!步步受制!
“沈戎!”他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两个字,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泛出骇人的青白。
硬闯州府大牢劫人?那是自取灭亡!儿子此刻成了落在沈戎手中的致命把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时辰后。
一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气派恢弘的镇国公府斜对面巷口,卢弘脱去了象征身份的绯色官袍,只着一身洗得半旧的深蓝色棉布长衫。
他对着小车的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和鬓角。
当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时,脸上的愤恨、焦虑、算计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凄凉仓惶和走投无路的悲苦!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国公府那对威严昂首的石狮子走去。
未等守门小厮反应过来通传,卢弘脚步猛然一滞,“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在了国公府大门外的青石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