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端的两间死牢,门扉相对。
左边牢房内,卢弘如同一滩彻底失去生机的烂泥,蜷缩在冰冷潮湿、散发着恶臭的稻草堆上。昔日光鲜的官袍被粗暴地扒去,只余一件肮脏的赭色囚衣,紧紧裹着他干瘪的身躯。
右肩处的断口被胡乱包扎着,暗红的血污晕开一大片,早已浸透了衣料,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森然诡异的色泽。他仰面躺着,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牢顶不断渗出冰冷水珠的黝黑石壁,眼珠凝固,毫无生气。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狱卒送来的那碗浑浊的水、那几块冰冷的硬饼,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加身,粗大的铁链一直连接到墙角的铁环。
牢门外,两名狱卒,像石雕般矗立着。
“爹!!!爹啊!!!”
隔壁牢房爆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哭嚎!紧接着是身体狠狠撞击铁栏的“哐当!”巨响。
这声呼喊,如钢针,刺穿了卢弘的眼睛。
他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最终对上了对面牢房铁栏后那双写满了惊恐与崩溃的眼睛。
卢俊身体顺着冰冷的铁栏无力地向下滑落,涕泪糊满了那张曾不可一世的年轻面孔,他死死盯着父亲右肩处那空荡荡,被深褐血污浸透的袖管。
“爹!你的手!你的胳膊呢?!啊?!谁干的!!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啊爹!!”卢俊的哭喊声嘶力竭,他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卢弘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似乎想挤出一点声音,最终只化作一阵破败风箱般的“嗬......嗬......”气音。
他看着儿子那张因极致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脸一点点别了过去,重新望向牢顶永无天日的黝黑石壁。
卢俊看着父亲转过去的那张死灰般的侧脸,抓着铁栏的手指一根根无力地松开,身体沿着冰冷的铁柱彻底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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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萧彻脸上,更映的他脸色苍白,脸上棱角带着昨夜生死一线的冷峻,上药时,隐痛阵阵袭来。
肩上的毒处理及时,并无大碍,府医给他换上洁净的布带,他正待披上外衫,韩风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
“王爷,果如您所料。”韩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后半夜,牢中果有异动,目标是卢弘,身手刁钻,用的是淬毒牛毛细针,手法极隐蔽,幸而您早有防备,暗哨密布。当场擒获一人,另一人见事败,立即咬毒自尽,卢弘......无碍。”
萧彻动作未停,只眼神阴鸷一瞬,又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一切早在掌心算计之中。他拉上衣襟,遮住了绷带,“卢弘的命,给本王看牢了,本王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一字一句地说个清楚明白。”
“遵命!”韩风抱拳,站得笔直。
“韩铮如何?”萧彻问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牵挂。
“回王爷,小弟已醒,他伤势虽重,所幸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些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韩风与韩铮是亲兄弟,都是他的心腹。
萧彻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宽慰,放松下来,他又抬眸看向韩风,语气沉肃,字字千钧:“你亲去办件事。带上最得力的人手,往城外方向细细寻访,寻一位曾在那破院中照料过本王的姑娘。”
他眼前似又闪过那双清澈的眼,“留意其右耳垂,当有一颗鲜红朱砂痣,若城外遍寻无踪......”萧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紫檀木案上轻叩,“便去城中‘济世堂’探问,济世堂那位坐堂的老大夫,或与她有些渊源,她自称......姓朱。无论如何,务必找到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韩风神色一凛,王爷的救命恩人,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深知这份命令的重量:“属下领命!”
他抱拳躬身,消失在门外光影中。
镇国公府内,昨日的刀光剑影已被悄然抹平,青石板洗刷多遍,光可鉴人,沈兰珠命人在各个角落熏香,又搬来许多花草,如今空气中只余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一缕宁神的檀息。
暖阁里,沈兰珠螓首低垂,伏于案前。惊魂稍定后,万千心绪化作笔尖流淌的字句,寄予远方的姑姑沈云岫。
姑姑亲启:
幽州忽起波澜,天地翻覆。
丁伯父沉冤终雪,是卢弘那个小人构陷他,丁姐姐已经脱险,然其姐弟归宿,尚悬于天意,兰儿忧心如焚,唯盼圣恩垂怜。
查证之路,步步惊心。昨夜府中闯入贼人,凶险万分!幸亏小叔神勇,如天神下凡,长枪所向,宵小尽退。兰儿与流徽、阿渊方得安然无恙,思及昨夜寒刃,心有余悸。
恶首已擒,云开雾散,幽州终复旧时安宁。
姑姑玉体可安?暑热蒸腾,万望珍重,可令素心姐姐煮些酸梅汤,祛暑生津,侄女于千里之外,遥祝安康。
昭元二十四年,六月十五
兰儿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