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没能穿透深植于眼底的沉郁。
“启程。”他登上马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黄土,朝着那座权力漩涡的中心疾驰而去。
路上有惊无险。
他未回王府更衣,一身风尘便直入宫阙,金殿之上,九龙盘踞,威仪森然。
身上未愈的伤口在厚重的朝服下隐隐作痛,远不及此刻心头的寒意。
“一派胡言!”靖国公白须乱颤,怒目圆睁,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端亲王年轻气盛,急于求成,竟致卢弘身死!如今死无对证,丁鸿远一案内情,岂非全凭你端王一面之词?铁证?你的铁证何在?!”
他咄咄逼人,看向殿上卢弘的死尸。
“靖国公所言甚是在理!”昌平侯、平阳伯等人紧随其后,质疑的目光齐齐射向殿中孑然而立的萧彻。
睿亲王萧铎步履从容地踱步出列,唇角噙着难以捉摸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二弟啊二弟,非是为兄苛责。你这案子,办得未免太‘完美’了些。卢弘一死,丁刺史一案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岂不全由你一人定论?万一......”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座上的帝王,“万一将来再生事端,真相有变,岂非陷父皇于不察,令朝廷法度蒙羞?”
他忽而话锋一转,毒刺直露,“还是说......你急于回京复命,与那位坐镇幽州的镇国公......早已联手,共演了一出‘为国锄奸’的大戏?毕竟,他沈家的精锐‘恰好’出现在王府,又‘恰好’救了你性命,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字字诛心,直指沈戎与萧彻暗中勾结!
“睿亲王慎言!”靖国公似被踩了尾巴,厉声打断,“镇国公沈戎坐镇北疆,功勋彪炳,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污蔑忠良!”
几位大臣也在附和。
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朝中老人,镇国公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清楚,甘愿在北境苦寒之地受苦,不像他们躲在京中享福。
但是谁又不知,端亲王府中那位侧妃,正是镇国公沈戎的嫡亲胞妹?这层关系,在此时显得尤为敏感刺眼。
萧彻始终眸色沉静,将周遭的质疑与攻讦视为过耳清风。他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字字千钧,掷地有声:“父皇容禀!儿臣深知卢弘乃此案关键人证,其性命关乎真相,岂容有失?”
“然自幽州启程,一路之上,贼人灭口之心不死,刺杀暗袭接踵而至!儿臣为保人证周全,迫不得已,行金蝉脱壳之计!明面上,大张旗鼓押解‘卢弘’走官道,引蛇出洞;暗地里,则由儿臣最心腹护卫,押解卢弘真身,密走险道,悄然入京!”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剧变的萧铎,继续道来,“前夜死于贼人乱箭之下的‘卢弘’,不过是从幽州大牢中择取的一名身形相似的重罪死囚!真正的卢弘及其同伙——已在殿外!”
最后四字,如同春雷炸响!
满殿哗然!连御座之上,皇帝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深沉的眼底掠过赞许。
“带上殿来!”皇帝苍老的声音响起。
在无数道震惊、骇然、探究的目光中,韩风与一众如狼似虎、甲胄森然的御前侍卫,押着三名身戴重镣、步履蹒跚的囚犯,踏入殿内!
为首一人,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正是卢弘!他身后两人,虽穿着普通囚衣,但眼神闪烁不定,身上透着阴狠的戾气。
其中一人在踏入这煌煌大殿的瞬间,目光惶恐地扫过殿上诸王显贵,当他的视线触及睿亲王萧铎时,如同将死之人看到了长生仙药,眼中露出疯狂的求生欲!
他猛地挣脱身旁侍卫的钳制,踉跄着扑倒在地,涕泪如雨,朝着萧铎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爷!王爷救命啊——!是您!是您让小的去的啊!是您亲口下的令啊王爷!” 他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的控诉,“那晚在水云巷的密宅!您亲口吩咐:‘端王必须死!死在幽州!卢弘也必须闭嘴!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做得干净些,做成意外!事成之后,自有泼天富贵等着你,保你全家老小一世无忧!’小的......小的鬼迷心窍,照做了啊!那见血封喉的淬毒吹针,还是您府上那位神出鬼没的‘影子’大人亲手交给小的!”
“王爷!王爷啊!小的婆娘、老娘、还有那刚断奶的娃儿......都在您城外的庄子上......您答应过要照拂的!您不能不管小的死活啊王爷——!!” 他语无伦次,却将时间、地点、刺杀对象、灭口指令、具体手段、接头人身份乃至家人作为人质的状况,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匕首,狠狠刺向高高在上的睿亲王!
萧铎满脸愤恨震惊,正想如何反驳,反告他污蔑。紧接着,地上那人像是想起了最关键的铁证,拼命挣扎着喊道:“还有那份......那份盖着沈国公假印信、命令死士行刺端王殿下、伪造沈戎灭口罪证的密令!也是......也是‘影子’大人按照您的意思伪造的!是您让小人塞到其中一个死士身上的啊王爷——!”
“住口!你这丧心病狂的疯狗!本王根本不认识你!这是构陷!是萧彻!是萧彻指使你栽赃本王!” 萧铎的面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金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着地上状若疯魔的囚犯,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失真,尖利刺耳,他又指向萧彻,“是你,你在害我!”
“父皇!父皇!这是萧彻的毒计!他处心积虑要害死儿臣!请父皇明察!明察啊父皇——!” 萧铎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朝着御座方向膝行两步,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哭腔,涕泪横流。
皇帝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压顶的乌云,雷霆之怒在眼底翻涌。他没有看状若疯癫的长子,冰寒刺骨的目光,如同利刃,缓缓扫过地上口供详尽、字字泣血的囚犯。
最终,目光落在了萧彻双手呈上的密奏之上——那上面,清晰地陈述着路上截杀“卢弘”时擒获的另一名刺客身份:经查,此人乃睿亲王府三等侍卫,萧铎心腹侍卫长刘猛之亲信赵全!其尸身所佩信物,正是王府暗卫独有的“夜枭”腰牌!
“够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瞬间冻结了整个金殿的空气!
萧铎也噤了声。
殿内落针可闻,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无风自动,令人窒息的杀气弥漫开来。
“睿亲王萧铎!”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萧铎浑身一软。
“不辨忠奸,结党营私!为图权位,竟丧心病狂,构陷忠良!纵容心腹爪牙,行刺亲弟,伪造证物,灭口重犯!”
“更于金殿之上,咆哮君父,攀咬忠良,混淆视听!其心之险恶!其行之悖逆!实乃宗室奇耻!国法难容!” 最后八字,如同冰雹砸落,每个字都砸得萧铎魂飞魄散!
“着即:褫夺萧铎亲王爵位、封号,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静思院,非死不得出!非朕亲诏,永世隔绝!其王府一应属官、涉案人等,悉数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严审!按谋逆大罪同党论处!凡涉事者,无论亲疏贵贱,一律严惩!绝不姑息!”